《思凡》

何處人間?何處天堂?何處地獄?
單一個“情”字難了矣。
北方與南方——在同一座城市裏,卻仿佛兩個互不相關的世界被分隔開來,一個是從紐約曼哈頓島的上西區到下城的一號線軌道,另一條則是美國地圖上南方與北方漫長的分界線。北方有嚴冬與疾風,數不清的水泥工廠與摩天大樓拔地而起,簇擁成一片跨越時間的永恒陰霾。可是南方有什麽?一路往南的旅程,究竟是通向人間還是地獄?
作為一個象牙塔裏埋頭苦讀的博士生,藍郁極少放任自己去浪費可貴的時間來思考這些令人毫無頭緒的問題。但她明白,只有偶爾,當孑然的孤獨也變得乏味時,自夜深處迸發出的那強烈的逃離欲望,才會令她掙紮於一種教人如何墮落的希望中。在紐約,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都要尋找自我救贖。可唯獨面對自己,人總是難以自我成全。也是唯有在這裏,壞人多於好人,因為做壞人比做好人要容易、幸福得多——這便是她所知曉的北方,似乎與幾百年前的資本主義思潮有著曲藝同工之妙。
但是今夜,她決心要逃離這裏,將冷酷無情的上西區天堂拋之腦後。一種難以自持的念想蠱惑著她往南方去,往繁華的曼哈頓島那燈火通明、燈火酒綠的霓虹下城去,去探索那些她在前半生的歲月裏都未敢觸及過的條條禁忌。犯戒會是人間的精髓嗎?如若不然,為什麽人們都紛紛來到這世上遭一番罪,卻仍美名其曰是為了修行呢?還是說,人本是妖,才會有那麽多豐富的七情六欲。反而是愛也愛了,恨也恨了,終於沒得了期盼與念想,什麽感天動地的山盟海誓都不過空頭支票罷了——非要到了這個地步,認命了,才算是成為人了。那她寧願想做妖呀!做人有什麽意思?——他們只叫你禍亂人間!既然生來作女人,他們已經把每一樁沈重的罪名扣在你那顆無辜卻美貌的頭顱上了,那為什麽不轟轟烈烈愛一場呢?凡是想想李碧華小說裏那些令人悲憫的女人也好,女鬼也罷,古往今來有多少關於她們悲劇又是自己釀成的呢?既然那些遊走沈淪於大千情場的女人們可以遨遊於紅塵放手一搏,她,一個總被人說是書呆子的大齡女博士,想必自然也該是可以的。
這不,機緣說來就來。前幾日藝術史系裏的同事向她引薦了一位年輕有為的律師,不到而立之年就事業有成,在紐約律所界叱咤風雲兩年後,一時間名聲鶴起。一開始藍郁是不願意去見的,畢竟難以平息心中的落差——人家是單身鉆石王老五,甘願自己貼上身投懷送抱的美人們怕不是要從寬闊哈迪遜河的一端直直排到對岸的新澤西州去。見藍郁躊躇不決,幾番推辭,同事百思不得其解道,“縱使他條件再好,也算不得你高攀不起呀!你一個常春藤的女博士,才貌雙全,難道不比得那些只會敗家的花瓶強嗎?你兩在一起郎才女貌,就算沒這個緣分,認識一下做個知己朋友,也不虧呀!” 或許是被同事這一腔熱血所灌混了理智,又或許是自己已經在永無休止的茫茫人海中等待太久,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或許自己早已過了海枯石爛的年紀,怕是要比那蹉跎歲月還要老上幾分。恍惚間,她托腮的手不自覺得上移,無意間竟感受到了自己眼角逐漸清晰的皺紋,引得她心中一陣刺痛的悸動,便頓時下定了決心,答應道:“好,那就去吧!”
回到當下,藍郁剛挑好出門前要塗抹的口紅時,放在案桌上的手機恰好開始頻繁震動,連帶將桌上堆積成山的論文閱讀也發出轟隆的響聲,卡上了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滴節奏。有些思緒開始如雨水般蔓延,浸透了房間的每一個被雜物堆積的角落,將她並不安分的心困在潮濕而陰暗的洞穴中。她一只手還拿著半旋開的口紅,另一只細長的胳膊伸向高高疊起的紙張小山中,如盲人般細細摩挲著,這才在一片白色的廢墟中瞥見了那亮得發燙的屏幕。
她終於拿起了那顆燙手山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幾個未接來電早已經躺在垃圾箱許久。放下手機,她重新審視著鏡子中自己那張化妝化到一半的臉:仿佛一個未完成的藝術品,封印在大理石般蒼白的層層粉底之下。幾重深淺不一的眼影擁擠在狹長的眼角,像雨天的紐約裏那些靜止的高樓色塊,被抽空了曾經的靈動。即使她刻意將幾抹緋紅掃在蘋果肌兩側,它們也沒能吐露星點少女情懷的羞澀,反而像一道道堵塞僵死的溪流,水面上浮滿了粉得發紅的水藻。每當凝睇鏡中的自己時,那股無名的悵然若失便油然而生,直到她整個人被莫名的仿徨與失落感侵蝕了全部的身心。
她是美人嗎?至少系裏的同事朋友都曾是這麽誇贊她的,但那已經恍如隔世。她的確喜歡美,試問又有哪個女人不愛美呢?但是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曾經的高中同窗都早已談婚論嫁,投入到滿是被新生嬰孩的哭聲所填滿的生活深淵裏去。毋容置疑,她們同她漸行漸遠:遊樂園的照片中,她們手中曾經的奶茶被孩子的奶瓶所取代,臉頰上油油的,是太陽融化下來的光,與母性特有的疲勞慈愛摻和一體,仿佛渾然天成。藍郁驚恐地發覺就在這些令她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之中,昔日裏那些珍珠般散落的少女柔光,終於如掉線的珠子般,不知道蹦到世界的哪個角落裏去了。噢,藍郁,或許她是留駐紐約的最後一片憂郁之海,埋頭紮進深不見底的學問中,苦心鉆研著一種避世不出的理想烏托邦,那將會成為她後半生的棲息之所。是的,不是任何一個男人的懷抱,僅僅是她自己,拖拉著一條赤誠慷慨的靈魂,就像颶風後的漁夫自沙灘邊拾撿起了一頭擱淺的鯨。“這是一個女博士該有的樣子”,手機再次振鈴時,她終於在百般磨蹭下塗好了最後一層口紅。
“嗨,我在樓下了。” 接通後傳來的低沈男音,像冬日裏波瀾不驚的曼哈頓河,徐徐沿著落日的方向奔湧而去,刺骨的冷意中又蒙著一層橘色的暖紗,猶如一幅印象派的作品。她淺淺地應了一聲,像呼出一道風那樣輕,於此同時按下了電梯間下行的塑料按鈕。
蘇野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個早於凜冬來臨前的名字,猶如一場忽如其來的初雪,將她的心意給掩上了一層嚴嚴實實的白霜,叫外人窺不見其中的絲毫。當她初次從系裏的朋友中聽到這個名字時,便有種置身於梵高麥田曠野之中的錯覺,仿佛行走在每一根背脊骨上的太陽滾辣的熱浪,都要令她每一寸皮囊的記憶都刻苦銘心。這種幾近燃燒殆盡的,神似愛情的遊思,成為了她不敢再觸碰的禁忌。在前半生不再嶄新的畫布上,她已經犯下些許不為人知的荒謬罪行——多半歸咎於多少他人的醜惡靈魂曾垂涎她的純潔,一名女學生的單純!認識蘇野純粹源於偶然,雖經系裏的朋友介紹,但直到今日兩人才決定從各自忙碌的生活中抽身,彼此見面小敘一番。藍郁並不迷信,但冥冥中她意識到或許蘇野會是不一樣的存在,或許該由他來拾撿自己擱淺人間的靈魂,或許他會抽幹整個紐約市的海水去替她陪葬。這孤獨得可怖的浪漫!倘若成真,她要如何回應——
“你好,我是蘇野。”
電梯門開的剎那,藍郁應聲擡頭,打量著他的面龐。這是一張年輕的臉,但她明明從中看見了時間的道道若有似無的軌跡,那是只有像她這個年齡的人才會熟悉的紋理,像一個農民熟練地擺弄著他菜園裏的葉子那樣。蘇野長著一張端正的臉,兩撇平靜的眉毛如紐波特的海岸線般向外延伸,底下藏著一雙如電影般會說話的眼睛,和一張談吐文雅的唇。高挺的鼻梁如一道山脈將其他五官分離開來,彼此構成互不影響的獨立美感,整個人看起來優雅而又疏遠,像一只藏在白襯衫裏,將頭探出紋絲不動的領口的貓。
“久仰了,” 出於禮貌,她握住了對方有些寒涼的手掌,從簇擁的圍巾堆中擠出了一抹笑容,“我是藍郁。”當自己的名字脫離了禁錮,被釋放在紐約深秋的潮濕空氣中時,它迅速地膨脹開來,仿佛一個快要爆炸的藍色小行星。咚咚咚,或許那只是她過快的心跳聲,藏在層層衣帽的掩蓋之下,一刻不停地敲擊著她敏感的耳骨。
其實她想說的是——“好久不見”——但不知怎的,她心中咯噔一下,竟險些將這句毫無來由的話蹦出口來。他們明明是初次見面,卻詫異於迅速地從彼此身上找到了一種莫名熟悉的歸屬感。一時間,她感覺自己仿佛被人折疊起來,猶如一件被放置在祖母閣樓間壓箱底的老舊毛衣,在冬日篝火的刺啦燥熱中不知何年地昏沈睡去。
見對方沒有反應,她又硬生生地重復了一遍,“我叫藍郁。”
“啊,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名字。” 蘇野突然咧嘴笑道,“早前聽朋友說起過你,當時就覺得配得上這個名字的人不愧是學藝術史的女孩”。是麽,藍郁悶悶地想道。然而那抹笑意卻透著罕見的純粹,而非那些美國小鎮上的男孩時常向她投來的頑劣的笑容,這個偶然的發現更加證實了她先前的猜想——或許蘇野是不一樣的。想到這裏,她沖他笑著搖了搖頭,並沒有接話。
一路並肩走到地鐵站口的時候,兩人都噤了聲,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擡頭向上看,頭頂上懸掛著嘰喳的黑鴉,蜷縮在光禿禿的幹瘦枝椏間,將本就昏暗的天色密密麻麻地壓得透不過風來。紐約的秋日無時不刻彌漫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潮,無形的寒涼將紛紛落葉席卷而下,一時間連地鐵站入口早已掉漆的綠色階梯上都湧動著鎏金般的色彩。這便是藍郁所能在這個季節裏尋覓到的,所剩無幾的一縷生氣。她深呼了一口氣,徑直迎著反向的人流而朝地下走去,地鐵站內早已飽和的潮濕暖意瞬間撲面而來,將她熏得有些醉了。
刷過票閘後,離站臺還有幾十米的距離。置身於人流中,藍郁突然覺得自己又有了與人交流的欲望,甚至不惜親自挑起聊天的話題,“聽說你今晚訂的餐廳是在中城?”
“啊,不,是在下城。從時代廣場那邊還要往下走幾個街區,靠近麥迪遜花園附近。”
“下城啊。”
“是一家很不錯的日料店,好不容易我才訂到的兩個位置。” 蘇野刷起了他的手機屏幕,開始研究起蘋果地圖上深藍色的路線圖來。
下城。長期居住在上西區的藍郁,此時試圖從腦海中調出那一幅她從未有過完整印象的紐約市地圖:縱橫交錯的街道穿插其中,紅綠相間的街道數字占據了一條條人滿為患的路口。至少這就是曼哈頓島的特點,以川流不息的百老匯大道為一條核心脊椎,余下兩側的每一條街道小巷都是筆直的,甚至有些僵硬地橫居在彼此之上,互不退讓。而那些水泄不通的車流,猶如僵死的血液般凝結成塊,依附在曼哈頓巨人這具龐大的身體中,日益啃噬著那些藏身於往昔之中的靈動。整日穿梭於這樣古怪地形的紐約客們,或許也逐漸養成了無動於衷的冷漠脾氣,總是板著一張臉,夾著黑色的公文包,於黃色的斑馬線上來去匆匆,對交通信號燈的變換熟視無睹。紐約,藍郁想,是一個讓藝術和靈感去死的地方。它是毒藥,讓人們對其依附而上癮,然後在無數的靈魂屍體與無休止的死亡之中,那些岣嶁掙紮的藝術家們又獲得了第二次新生。
蘇野收起了手機,理了理快要散落的圍巾,漫不經心地拍去了肩上的落雪,輕聲道:“那是我原來在紐約的律所實習時,非常喜歡的一家店。每次去的時候總是人滿為患,怎麽也排不上號。這次我提前和前臺的服務員打了電話預約,這才訂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你是去年夏天來的紐約?” 藍郁將雙手揣入羊絨大衣兩側溫暖的口袋,只覺得被凍得僵硬的身軀被地鐵站內橘黃的燈光所散發出的暖意給緩緩包裹起來,連漆黑的兩條深不見底的鐵軌也變得柔和起來。
“不,前年。” 蘇野忙解釋道,“實際上,是很多年前——當我還在紐約大學讀本科的時候。”
”很多年前?“ 她有些不解,為何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總是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年代感,好似一陣突如其來的旋渦要將她吞噬,淹沒在不停旋轉的年輪之中,“可是你明明也還很年輕——”
“那便也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哦!五、六年前,不過是人一生中的十一二分之一的時間罷了。說長不長,說短倒也不短,但偏偏為何經過他口後,就變得令人回味了呢?仔細想想,她的青春時代,倒也似乎沒有走得太遠。一如紐約街道間奔馳的黃色出租車一般,在行屍走肉的人群間依舊惹眼,於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和昏暗的建築群間歡快地來去穿梭,炫麗動人。
“那倒也沒有過去多久嘛!在那個時候,你也是讀的法律?”
蘇野怔楞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嘴角浮現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哲學。”
“呀,哲學。是不就是那些柏拉圖、亞裏士多德之類的東西?”
“不過那個時候還是個追求理想烏托邦的學生呢。”
“但你現在仍是學生啊。” 藍郁強調道。
不知怎的,她心中竟莫名泛起一股洶湧澎湃的不甘。好似刻意強調“學生”這個身份,就能夠與物欲橫流的現實社會剝離開來,再不余下任何一絲一縷的瓜葛。物質世界,繁華大千,但那裏卻是她永遠不想墜入的深淵。像許多人一樣,她選擇了逃避。但作為一個女人,她又不甘平庸,轉而選擇躲進了學術的高墻與象牙塔,在寂寞的書堆與無言的雕塑中細心雕篆自己的靈魂。都說美玉質樸,無論經歷多少泥沙的沖刷與埋沒,都終將展露出其獨有的特質與光芒。可是在茫茫時間之河上,泛舟已久的她,卻愈發看不清自己靈魂的顏色了。打磨著,打磨著,那些往昔的棱角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眼角偶然察覺到的幾絲愈發明顯的皺紋。那些小小的細紋,如爬山虎般,占據了她巴掌大的臉。
蘇野擺了擺手,笑道:“是了,但那又如何呢?誰能想到竟要不了短短幾年,我終究也墮落到世俗物質社會的深淵裏去了呢。” 他忽然擡起頭,只覺得眼中有些異常幹澀。他朝遠處望去,只見橘黃路燈一閃一閃地蒸發了地面的霧氣,露出幾顆詭異的黃色大眼睛,在紐約的鋼筋水泥森林中,審視著來往的人流與車浪。
“可是怎麽就會落到這個地步了呢?” 恍惚間,她偶然想起了《霸王別姬》的故事裏,文革浩劫時期,飽受批鬥的程蝶衣對段小樓吐露的那句充滿憤恨的話——“你當今個兒時小人作亂?不!不是的!是咱們自個兒,一步步落到這個田地來的!” 可憐最是戲中人,但若非如此,又豈能笑他人罷,自個兒卻依舊枉度余生?!“不應該的,” 她喃喃自語,“不該是這樣。”
“誰知道呢,又或許我命該如此。” 蘇野道。
”我不信命。”
他忽然轉過頭,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她:她說這句話時,恨不得咬碎滿口銀牙。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在背後支撐著這短短的四個字節,要一股腦地推到他面前來,叫他承認,叫他屈服,叫他服輸,說是他錯了,她說得對,人不該信命——
可是命不由人不由天,那該由什麽呢?
“那時候哲學系裏的一個老教授,也是我本科時期最熟悉的導師,在我畢業的時候還向我拋出了博士的橄欖枝。全球排名第一的哲學啊,我想,的確是很誘人的選擇。”
“但是你沒有選擇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藍郁冷著臉。
“是的。我猶豫了很久,終究是沒有接受他的邀請。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我人生的岔路口吧,畢竟我已經作出了選擇。” 其實哪有什麽千載難逢,蘇野笑著想道,“我的前半生好像一直在一條單行道上骨碌著匍匐,這麽多年過去,一根筋的固執毛病卻一點也沒改。或許是時候該尋找一條新的路了。”
那會是一條不同於往昔歲月裏,他所走過的路。但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分,他也不免於枕邊輾轉反側,時而回想起那條單一色彩的老路:他的家在京城以北,可是中學卻坐落在城南。視線隨著筆直的馬路延伸過去,依稀能望見無盡夏的蒼白教室裏,老舊的百葉風扇掛在破舊的天花板墻頂,將空氣中的燥熱暈眩開來。北京的柏油馬路熱得發燙,蒸騰的霧氣籠住了兩側的白樺林,將層層疊疊的蔭綠包裹凝固在白蠟油般的空氣裏。偌大的北大校園裏,除了讀書,單車,或許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學生們所踏過的路——它們蜿蜒散開,通向天涯海角,在許多人未來的歲月裏,亦或是某種失而復得的悵然中,恍然驚醒時分,將京城的記憶折疊成一條筆直的路,倒退著,回溯著,某年某月某日裏已經遺失的夏日,直到他再也找不到那條路,那條回到南方的路——
“法學院是一條不會再回到過去的路。”
它指向北方的極地,那裏落滿了毫無感情的積雪,封存著人類世界所有嚴酷的法律。
“是啊。”
不知怎的,藍郁聽到他的回答卻是在意料之中,猶如心中大石終於落地般松了一口氣,心中竟緩緩泛起一種莫名的喜悅。像是在海邊拾撿起一塊失而復得的童年貝殼,雖然已經碎成了星點,論時光作粘劑也拼不回去了,但那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卻依稀停留在指甲縫隙中,連同海水沙礫一並凝固在暫停的瞬間裏。
就在此時,一號線列車閃著兩顆巨大的紅眼緩緩入站,整個站臺頓時被外界的風雨濕氣給席卷,連最後一絲流連的暖意也被驚擾散去。等車的人們如刺猬般紮堆地向狹小的廂門縫中湧去,時而推搡幾下,免不得要紮傷一些暴躁的同類,以至於人潮中偶爾爆發出幾聲尖銳的嘶吼或是謾罵。藍郁並不著急,只是安靜地等候在一旁,最後才進入密不透風的擁擠車廂,站在了一個開關門旁犄角旮旯的小轉角,而蘇野就在她的斜側,一只關節分明的手正抓著車內的欄桿,用來保持平衡。車門猛地夾上,將沙丁魚般的人們壓縮封閉於一個緊密的罐頭中,隨著開始轉動前行的車輪一起,駛向這座城市內心深處,那些所有見不得光的腐爛。察覺到自己的身軀正在隨著車廂緩緩前行,她埋下頭,閉上了雙眼。
有人曾說,或許藍郁的性格裏就有一種甘願慢下來的怠惰,這種品質總是令她與紐約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總是不可置否,但這樣的性格也成就了她敏銳細致的觀察力,一個天生的藝術家。實際上,她並不在意他們今晚的目的地,也不關心那家餐廳是否大有來頭,她之所以願意出來的原因,純粹是為了追尋一種漫無目的的流浪感——某種自她被關進象牙塔讀書以來,便早已喪失許久的冒險精神。而最為諷刺的是,她竟是一名紐約客。而更多時候,她卻只能與白先勇書裏那些掙紮於城市泥潭中的紐約人產生精神上的共鳴,以至於她時常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成為了一個完全的悲觀主義者,而悲劇——系裏的一個老教授曾對她說,或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所以,如同蘇野在人生的分叉口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般,她也已經在冥冥中作出了一些選擇,並不會再逃了。
那他呢?他選擇法學院的時候,是出於自願還是生活所迫?藍郁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她並非有意去揣測蘇野的內心,或去用自己的眼光衡量他人的生活選擇。恰恰相反,從某種程度上,她的這種毫無由來的疑惑甚至是憂慮,自然而然地從這節空氣渾濁、燈光昏暗的車廂中緩慢滋生,猶如一條無形的藤蔓般悄無聲息地攀爬過去,繞過重重人影,將要依附在她斜側方,那個年輕男人的身上。燈光下他的側臉棱角分明,同他那雪松般冷漠的氣質般,透露出一股獨有的疏遠感。但這份疏遠更多是源自個人與世界之外分離開來的孤獨,而並非現實中交錯道路間的遙遠距離。相比之下,精神上的長途跋涉,往往才最惱人心神,而她終日困蜷與狹小的圖書館隔間中,與堆積如山的論文書籍作伴掙紮時,他又已經獨自在精神的沙漠丘脊中,行走了多遠?
“嗨,我們到站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一時間將她那些盡數遊離在外的散漫思緒都給紛紛拉扯了回來。直到神誌緩緩聚攏,她才回過神來,剛好對上蘇野那雙神采奕奕的明亮雙眸,如旋渦般吸引著她去企圖窺探其中的光明,好似方才沐浴於渾濁燈光下的那個寂寞靈魂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陌生人。藍郁輕輕皺起了眉頭,暇裝整理自己的大衣紐扣,不緊不慢地隨著蘇野出了地鐵站。夜的帷幕早已降下,緩緩升起的幾顆稀疏的明星掛在上空,看起來並不遙遠的模樣。躋身於百老匯大道上五花八門的熒光牌匾與巨幅的廣告海報中,相比之下反倒是夜空中的星更為遜色了幾分。
從擁擠的沙丁魚罐頭地鐵中釋放出來,置身曼哈頓繁華之都的罪惡下城,人們搖身一變,仿佛一張張被靜音許久的黑膠唱片,被放置於金色名利場巨大的留聲機轉盤中,隨著節奏與舞步旋轉出悠揚沸騰的旋律,一路響徹至長島邊境上空的海路雲霄裏去。再往下的東村,便是曾經的爵士之城,數不勝數的音樂酒吧藏匿於紅瓦閣樓的轉角深處,在夜半時分仍回響著叮咚跳脫的鋼琴,以及幾縷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女中音,吟唱著那些過往的迷惘時光,還有那所剩無幾的、並不屬於任何人的愛情。
“很久沒來下城這邊了?” 打量著有些楞神的藍郁,蘇野笑著調侃道。又或許是他的語氣裏生來帶著一種近乎黑色幽默般的詼諧,以至於那些字句從他的嘴裏吐露出來時,所有潛在的刺痛都被層層厚實的花蕊所包裹起來,令它們無法近身傷人。
“嗯,有一段時間了。”
然而事實上,藍郁已經將近半年沒有來過下城。自最好的幾個朋友在上個夏天紛紛畢業,選擇回國發展後,她似乎也一時間喪失了所有流連於蘋果之都的理由。狹長的曼哈頓島如同一只尚未睜開的沈睡巨眼,在她最深的欲望夢魘裏悉心潛伏,企圖於每一個無眠的長夜將她吞噬,於最深處的孤獨之海下墜,下墜,下墜。
“這裏,” 蘇野指著斜前方一家裝修精致的服裝買手店,說道,“曾經是家我最常去的爵士酒吧,但自從拆遷後,就不曉得搬去了哪裏。”
“搬走了?為什麽不是倒閉了?” 藍郁頓時又陷入了自己一貫的悲觀心態裏,不可置否,她向來是個幾近極端的消極主義者。她能夠想象一個陰郁的酒吧老板,或許是因為生活所迫或家庭變故,基於某些難言之隱,這才難以將自己心愛的酒吧與爵士樂經營下去,不得已才轉租搬離這一條繁華得發燙的街區——這般自圓其說的解釋聽來才是更細致,更有說服力,“難道不是嗎?”
藍郁的反問先是令蘇野一怔楞,但緊接著他又十分肯定道,“不,只是搬走了而已。”
“這麽說來,那家酒吧是往上城搬去了?”
“具體搬去了哪條街,我並不清楚。” 不知何時,蘇野額頭前的幾縷碎發被風吹了下來,擋在視線之前,令原本就籠罩在鵝黃路燈下的整個人看上去更顯頹廢沮喪。在燈光的效應下,他五官原本的淩厲感被削弱了不少,從原先的疏遠也漸漸演變成一種生人可近的溫和。
藍郁沒有吭聲。
“但我知道,那家店一定只是搬去了另一個地方而已,並不是倒閉了。” 他說這話時,頭微微地轉了過來,無聲地側視著藍郁。那雙眼睛——啊,她現在終於看清了,原來裏面也徜徉著幾根細小的血絲,如遊螢般四散蔓延,像是要將整個黑色玻璃球般的眼珠給籠罩起來,如蜘蛛捕獵般布下層層天網,只是獵物竟是他自己而已——可憐的人!但回看自己,藍郁不由得捫心自問,這般懦弱而無所作為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評判他人呢,難道自己所渴望的那些都擁有了嗎?來到紐約追夢的多數人,不都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個所謂的保守主義者,美名其曰不過是為了捍衛自己所剩無幾的顏面,從指甲縫中去克扣那些蕩然無存的尊嚴,好以令自己活得看似有幾分光鮮亮麗——但也不過是失敗的另一個名字罷了。
“哦。” 藍郁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尾隨著蘇野的腳步終於來到了一家裝潢精致而小資的日料店門口。從外向裏望去,能隱約瞥見一名年輕的服務員隔著透明的塑膠簾幕,正目不暇接地照應著店內的客人。見到站在店外的二人,那活潑的服務員終於向外探出頭來,
“兩位嗎?”
“是。” 或許是出於職業律師的良好素養,蘇野的一聲答應來得恰到好處,絲毫不拖泥帶水。對方打量著二人,點了點頭,記下了手中的賬目,又準備將頭探回去。也不知是怎的,他總歸在那一瞬間察覺到些許不妥,連忙補充道,“那個,實際上——”
“嗯?” 服務員停下了腳步。
“我昨天打電話給你們,是訂了一個包廂。”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
“噢。”
“是靠窗的位置,街景很好。” 此時,蘇野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有意降低了音量,語氣卻依舊低沈,仿佛在她耳邊吹著氣。那些字眼順應著呼出的熱流,就這麽暖烘烘地吹到了她心底,變成一灘汪洋。她必須承認,至少在當下這一瞬間,她竟有些失語,甚至是受寵若驚,盡管這些小家子氣的情感從未占據過她早年的身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曾經端持著自身美麗資本的她,也需要這些無用的小恩小惠來製造這百無聊賴的生活中裏一些如尋求慰藉般的微小感動了?
“好的,我查一下記錄。” 出乎意料的是,店員並沒有急著邀請他們進店入座,而是先轉身忙活手頭上的工作去了。蘇野或許有些郁悶,兩撇眉毛頓時不自然地擰在了一起,口中不斷呼出著白色的霧氣,隨即消散在紐約車水馬龍的深秋街道間,無影無蹤。
“你——你冷嗎?”
或許是等得有些無聊了,一路在地鐵車廂裏這麽站過來,現在又站在寒露極重的雨天裏,雙腿也難免有些發脹發酸。藍郁一邊搓著手,一邊試圖從這如發條卡殼般尷尬的空白靜止中,尋找一個可以被挑起的聊天話題。她的確不擅長製造一些有趣的氣氛,從前參加同學派對的時候就是這樣——至少在年輕的時候,她所到之處便自然而然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那時候還有許多男人爭先恐後地向她表達自己亦真亦假的愛慕之情,卻總也捂不熱她那顆冷冰冰的、世人時常懷疑還是否在正常跳動的心。
“我嗎?” 他有些詫異,卻一邊調整好了自己的語氣,還是那一貫溫柔的聲音,“我很好,不冷。”
藍郁點點頭,欲言又止。
可是事實上,直到現在,藍郁才真正開始打量他今日的衣著。先前在地鐵站渾濁的光線下,她看得不夠真切,不夠仔細,總以為他也如她一般穿著極厚實保暖的冬衣——可實際那不過是一件輕薄的羽絨夾克,裏面漏出兩道西裝白襯衫的筆直立領,像兩道被切開的規規矩矩的直角三角形,就這麽僵硬地樹立在他柔軟的脖頸間,如堅韌的盔甲般,於冥冥之中,於千篇一律的生活裏,守護著某些她或許永遠無法理解的事物。
“噢。”
騙人,藍郁想,他明明很冷。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十個光滑圓潤被打理得極整潔的指甲,明明都已經凍得有些發青泛白。可是她卻難生責備之心:畢竟這是在狡詐的紐約之都,人與人之間善意的欺騙頂多算是一項生存技能,與道德罪行更掛不上什麽勾。多年來一成不變冷漠的紐約客,頂著一張張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霜臉,如銀色的旋風般席卷了這高樓林立的惡魔都市。他們在危險叢生的馬路間橫沖直撞、肆無忌憚地闖著紅燈,對人為規定的交通法則,以及那些橫立於十字路口中央可怖的血紅大眼都置若罔聞。上班的路上,一個個好似亡命之徒般,奔赴生活的死亡,然後又在晚間六時左右從每一棟辦公大龍魚貫湧出,獲得物質上的新生。
“真的不冷。” 蘇野有些哭笑不得,像是要證明給她看似的,便將羽絨服領口的拉鏈往下拉了一小段,露出了裏面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一看就價值不菲。“你看,我裏面還有一層外套嘞。”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覺得自己恍惚間什麽也沒看見:反而是一個律師的模糊身影愈發清晰起來——律師!哪怕現在是法學院的學生也好,畢業後蘇野終究會成為一名律師,如紐約一眾的高薪人士般將自己擠進華爾街寸土寸金的樓盤間,還有一個個如紙片方格般狹窄的辦公桌裏,置身高空的雲端天際,可是他們的心早已被棄入了紐約黑咕隆咚的下水道啦!她怎麽就能忘了這麽重要的信息呢?
“哈,還真是。想必是金錢護體的味道,果然不一般。” 藍郁打趣道,試著化解橫在二人中間的某些不可調和的尷尬。雖然她並不算是一個很會幽默的人,但蘇野卻被她這突如其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給逗笑了。
此時的他們正好佇立於一個街燈正下方,橘黃的直射光如刀刃般筆直地劈向二人。不同於車廂內的眩暈感,她現在只覺得被暴露在冷風中的頭腦變得格外清晰,或許是借助了這猶如博物館陳列廳內的白燈般,同樣強烈而刺目的光線,她竟能夠在這荒誕混沌之地,靜下心來去欣賞一些事物本身的紋理與裂痕——仿佛蘇野就是她面前的一尊藝術品,某件館藏於大都會博物館的無名雕塑,這是他的首次面世展出,雖然唯一的觀眾只是她——一個終於渴求被愛,卻也不再年輕的女人。
“你們好呀,” 又是原來的那個服務員,再次回到了他們的視線中,語氣中卻少了幾分歡快,摻雜著一絲抱歉,“這位先生好像並未在我們餐廳預訂過包廂呢。” 就在這一時間的短暫變數之中,藍郁下意識地對上蘇野的目光,竟從這位不可一世、橫掃華爾街的律師先生眼中捕捉到了一縷轉瞬即逝的窘迫。
“你再確定一下,我的姓氏是蘇,應該是昨晚七點多左右打電話預定的。” 他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有沒有可能是你們記漏了,或者是系統出錯了呢?”
服務員依舊撇著眉,滿臉遺憾地重新打開了手中的平板,從上到下瀏覽了一遍當日的預訂記錄,卻依舊沒能從各種五花八門的亢長姓氏中找到一個簡明的“蘇”姓拼音。藍郁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或許這就是紐約的特點之一:即便是置身於一個亞洲餐館裏(哪怕他們現在根本沒有進去,而是依舊站在門外),作為一個亞洲人,你依舊無法忽視掉自身與周邊環境那種格格不入的詭異感。這裏被稱作是文化的大熔爐,但事實上,並沒有哪個文化是真正做到彼此交融的。恰恰相反,它們保持獨立,甚至是敵對,即使都被歷史的車輪推簇著,被人為投擲進了這巨大滾燙的熔爐之中,它們至死也沒有發生任何水乳交融的浪漫反應。
“實在是沒有找到您的預訂記錄呢,蘇先生。” 那個服務員有些不好意思地重復道,“或許您致電的店鋪並不是我們這家分店?在整個曼哈頓島,我們一共有三家分店呢,不如您再去別處看看?”
蘇野推了推眼鏡,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倒真有可能。我昨天就是選了手機推薦出來的第一家,也沒多想就電話打了過去,沒想到竟有可能是弄錯了分店。”
聽了他的話,服務員終於如獲大赦般朝他畢恭畢敬地點頭哈腰,隨即便進店忙去了。藍郁回過神來的時候,察覺到蘇野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她看,雙唇一張一合,她卻沒有註意在聽他說的話。
“不好意思蘇野,你剛剛說什麽?” 她揉了揉眼睛,詳裝自己方才只是無意的走神。
“沒事,我是說,不如我們換一家分店吧?” 他有些抱歉地說道,一邊晃了晃自己手中正亮著屏幕的手機,“我剛剛查了一下,我訂的那家店就在這附近,離這裏也不遠。我們走過去就行。”
“啊,要去找那家你昨晚預訂好的店嗎?其實在這裏也挺…” 話音未落,藍郁無意間瞥見了店內人滿為患,座無虛席的景象,頓時將剩下的話語都一股腦吞進了肚裏,連忙改口道,“忙的。不如就去你說的那家店吧。”
“好。”
傍晚終於到店入座的時候,蘇野瞥了眼手表較長的那一枚指針,已經落到七點過一刻的區間內了。一如諸多日料店慣有的風格,這家不大不小的居酒屋門口掛著顯眼的錦鯉旗與紅燈籠,被穿堂風灌得鼓脹起來,一時間,有幾片塑料花瓣,紛紛落在了那棵通了電的假櫻花樹下。可再細看,整個店面竟隱約透出一種賽博朋克式混搭的詭異和風來:幾根發燙的霓虹燈管貼著墻面,照亮了店門口濕潤的馬路,以及對面高聳入雲的金屬寫字樓,銀光紅光還有雨漬混在路邊水塘反射出的倒影中,緩緩地流進街邊深不見底的下水道裏。
很快,二人被熱情的店員帶領著,一路穿過狹隘的走廊小道,仿佛行走在京都古鎮的街巷間。兩邊飄動的幕簾中,不時傳來客人們的低語與笑談聲,還有充斥在居酒屋中馥郁的酒氣與炸串的辛辣味。總算是有點人間的煙火氣了,藍郁心想,像是暫時遠離了紐約這座地獄般冰冷的摩登之都,回到了那個尚存溫度的人間。她跟在蘇野的身後,望著面前這個一聲不吭男人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無名的悵然若失來。仿佛也是很久以前,她聽別人說,人總要受過冷,才能識得暖的好。
“藍郁?”
她登時腦海空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感受著,他低沈的聲音,喚著她的名字,在狹小的旋轉樓梯間四處碰壁、回響,像沈穩的鐘聲,一下下敲擊在她脆弱的心房上。剎那間整個喧嘩的世界又如嬰孩般沈沈睡去,合上了那可怖的巨眼。再沒有任何赤裸灼熱的目光,令她莫名感到一縷不可言說的心安,如雲朵般降落在靈魂深處。
“你跟上來了嗎?”
可憐的年輕律師,或許是他走得太急,太快,太害怕再一次的尷尬與失敗,方才是剛下車便一股腦地沖進了店內確認他的預訂信息,直到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在過去近十幾分鐘的奔波途中,自己一直沒與對方說過一句話。她其實什麽都知道,女人的第六感想來都很準,但她就是要故意捉弄他似的,不願給出一個正面的答復,而是半晌才悠悠地憋出三個字:
“有點黑。”
忽然,她能感受到對方停下了前行的腳步,先是一怔楞,隨即她也站直了身。只可惜當時室內的燈光過於昏暗,像是漏著一層灰蒙的紗,他的面孔又變得模糊不清起來,惹得她想要伸出手去擦拭那些擾亂她視線的煙霧和水汽——
“你跟緊我。” 如同敲栗子般,他這一句話,將她那本就如漿糊般混亂的思緒,給徹底敲散了,變成稀巴爛的浪漫,“不要走散了。” ——聽上去,仿佛又是一個讓她服從的指令。藍郁不由得抓緊了包,兀自懷疑著,難道蘇野也會像萬千社會大眾那樣,永遠遵從主流的遊戲規則嗎?哲學難道不是教人如何思辨、進而去挑戰權威思想的嗎?那些曾經在途中走散了的人,誰又知道他們抵達的終點也有可能是除毀滅與死亡之外,他人都無法觸及的希望與新生呢?她就是一個不斷在流浪,行走在群體邊緣的不合群之馬,可是紐約的天地本該如此廣闊——
“不好意思,我們店面內部的通道就是有些窄,” 帶頭的服務員冷不丁地插嘴道,“為了給顧客提供更好的就餐體驗,燈光也是被特意調暗的,望您見諒。”
噢,清醒了。藍郁徹底清醒了,去他的這片自由土地上呼吸的空氣,去他的美國夢早已在長島詭綠的燈塔下粉身碎骨,現在的她不過是一個豆蔻年華已逝,三十當頭苦心讀博的女人,此時此刻正與一個未曾謀面的男人一起,置身於曼島中城一家漆黑而壓抑的小小居酒屋中。像所有來到這裏的人一樣,也許她也有愁可消,不,太多了,她應該同李煜對酒,那樣便可以一人問,“問君能有幾多愁,” 一人合,“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古今數不清多少愁,都醉啦,爛啦——
終於被領到桌前,她如釋重負地脫下了身上那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一邊順手解下了圍巾,將衣物都掛在了紅木椅正後方的衣架上。蘇野預訂的位置正好在二樓的窗邊,僅僅隔著一層碩大的落地窗,便能將對街的風景盡收眼底,一覽無遺。除了人聲鼎沸的下城以外,事實上,紐約的中城若是瘋鬧起來也毫不遜色:猶如一只嗜血的巨獸,它貪婪地吞沒著無數年輕而仿徨的靈魂——他們多是海外的學生,漂洋過海來到這座舉目無親的罪惡之都,面對繁華大千的花花世界,便被一股巨大的魔力給蠶食了心智,一時間都荒了陣腳,亂了方寸。許多人漫無目的飄零至此,消費年華,只圖捱過一個又一個的漫漫長夜,天亮時分又大夢初醒,每張疲憊的臉上都透著再難以粉飾的蒼白。
“喝點什麽?這家店裏的酒都是自釀,口感很不錯。” 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份酒水單遞給藍郁,她猶豫著,最終還是沒有接過去。
像是突然失去了胃口,又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顯露出來,藍郁推搡著已經遞到自己面前的酒水單,打趣道,“我就不看了,你來點吧。”
“那——不看看菜單?” 說罷,他晃了晃手中的另一份厚重的菜譜。
“不用啦,” 她笑著擺了擺手,“既然你先前來這裏吃過,那便應該是行家了。我相信你的眼光哩。”
是的,就這麽交給他吧,有個忽然冒出的聲音在心底這麽勸說道,把一切都交給他,看看他會怎麽做。換做是任何一個人背井離鄉多年,也該對於“獨立”的含義早已耳熟能詳。可是唯獨這一次,她竟萌生了想要依賴於他人的陌生感受,讓自己放手,就交給他去吧——
真好,她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開脫理由。早先出門時她已經明白,自己此番出來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這一頓晚飯。那又算是為了什麽呢?她不知道,那時她答應下來這個見面的邀約純粹是因為她厭倦了上西區死氣沈沈的氛圍,永遠冰冷的象牙塔,她想要像《孽海記》第一場的戲折子裏所唱的那個小尼姑一樣叛道思凡,企圖妄想佛法之外的紅塵,向往流連於人間的各種情愛裏去。可是呢?戲裏唱的總歸是和生活有所出入。現在好,她來了,可那心緒中的愛意卻又一時間不知從何找起。她眨眨眼,入目是端坐在對面正同服務員點餐的蘇野,她要找的東西在他身上嗎?不!現在思考這個問題怕是還為時尚早。如若不該寄希望於眼前人,她又應該往何處去呢?趁著這難得的空檔閑余,小尼姑藍郁的思緒早已穿破窗欞,自顧自地遊離在外,開起了小差。
就在居酒屋的對街,映入眼簾的除了拔地而起的大片水泥森林,也依舊有一小部分人正在揮汗如雨,苦心搭建這壯闊巨景的根基。藍郁飄忽的眼神很快被十字路口那幾個惹眼的熒光橙馬甲給揪住了:那些都是紐約市施工搶修隊的工人,正勤勤勉勉地修補著瀝青馬路上破開的一道大口子。
乍一眼望去,那惡劣的傷口如此巨大滲人,仿佛自地球暴露在外的皮膚被來往的車流輪胎碾得生生開裂,在數以繼日的高溫暴曬下,傷口流血不止直至幹涸枯竭,便免不了開始潰爛發炎,散發出人造填充物的惡臭來。工人們圍繞著這塊皮開肉綻的發白傷口,猶如一群色彩斑斕的樂高玩具人。他們面無表情,卻又心無旁騖地應付著這名特殊而沈默的傷患。他們仿佛一群專業的醫師,在傷患處架起了一條條精巧的鋼筋水泥,卻又如同雜技演員般敏捷而靈活地行走於極其狹窄的腳手架之間。這施工的一幕,仿佛化作了一場怪誕而精彩的表演,足以攝人心魂,好似永遠沒有落幕。紐約這座城市,將它面目全非的傷疤都赤裸地展現出來:過去,當下與未來的血脈交織成一體,它不斷在受傷,不斷被修補。紐約的看似金剛不壞之軀,實際上沒有什麽能夠永駐。馬路的傷口可以被修補,雖然是用極簡單粗暴的方式:用幾桶水泥或者瀝青,滾燙地澆灌上去,這就算是封殺了曾經的傷痛。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倘若也受了傷,總不該撥電話給911吧?
可那馬路上凹陷進去的巨大黑洞,仿佛散發出無窮的魔力,引誘著藍郁跳下去。從紐約的這個破洞一躍而下,是不是在頃刻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抵達地球的另一端——到達那遙遠不可及的南方?
“在看什麽呢?” 蘇野突如其來的詢問打斷了藍郁的思考。這名年輕有為的大律師,正憑借著自己高超的職業素養,將她那些抽離魂魄的流浪思緒又一點點拾撿了回來,拼湊起了完整的理智。
“沒有,沒什麽。” 她打著掩飾,“就是隨便看看,你點好菜了嗎?”
他點點頭,小聲道,像是在褻瀆一個秘密:“這裏其實有一款漢堡很好吃。”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古怪事情麽?兩個中國人在日料店吃漢堡!藍郁噗嗤地笑出了聲,“都說紐約是世界文化的大熔爐,果不其然。我竟不知道原來現在的日料居酒屋裏還賣美國的靈魂食物呢。”
蘇野故作神秘,“這可是在紐約,紐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認真你就輸了。”
他一邊嘴上忙著調侃,一邊手上的功夫可算是沒閑著。只見蘇野輕巧地拉開了桌上的兩罐還冒著白霧冷氣的可樂汽水。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快準狠,輕而易舉地便剝下了鋒利的易拉罐口抽條,卻看得藍郁膽戰心驚,雙眼發直。
“這次沒有點酒,忘了事先問你了。” 他有些抱歉地將一罐插好吸管的汽水推向藍郁,“我怕你不愛喝酒,所以只要了兩罐汽水。你看看還要加酒水嗎?”
藍郁接過易拉罐,享受著手心中的冰涼所帶來的令她神魂酣暢的清爽,坦言道:“沒事,我平時很少喝酒。”
待到菜式正式被端上桌來的時候,正好是一人一份。兩個瓷白的大碟裏各樹立著一只秀色可餐的渾圓漢堡:頂上的面包灑滿了黑白雙色的芝麻,淋著些許藍郁叫不上名的自調醬汁,宛如幾道褐色的瀑布蜿蜒地流淌過中間夾層的焦脆肉餅與蔬菜,最終化作一池堆積在盤底的淺塘。不愧是日式改良過的漢堡,這道菜的擺盤也算尤其講究,不但在盤子的邊緣粘了幾塊粉色蘿蔔雕琢的櫻花瓣,還佐以鹽漬的燒茄子秋葵與仔姜,都切得細細條條,排列整齊,這幾道晶瑩剔透的素菜被擺盤成了一座江戶時代的禦花園。
“怎麽啦?” 蘇野察覺到藍郁一言不發地盯著盤中的漢堡,臉上說不出是喜悅還是失望,“是不喜歡這道菜?”
“也不是。” 她搖搖頭,拿起刀叉戳了戳盤中的漢堡,驚覺得發現它比自己想象得要堅硬,“只是覺得很神奇。”
“神奇?”
“我的意思是——” 藍郁吸了一大口冰可樂,本想著緩解喉嚨深處莫名泛起的一陣幹癢,卻不料自己還得拼命壓製著從喉口竄上來的發脹氣泡,於是只能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道,“我們是中國人,坐在一家日料店裏,吃著改良的美國菜。難道不神奇麽?”
蘇野切漢堡切到一半,骨節分明的手還持著一把反射著銀光的餐刀,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這有什麽奇怪的?你我難道不是在紐約——那個眾所周知的文化大熔爐?”
她戳了戳那朵蘿蔔雕刻而成的櫻花花瓣,它旋即便轟然倒塌,整個花倒在盤中四分五裂。“你看,” 藍郁指著那朵花的屍體,緩緩解釋道,“這些文化…無論是飲食還是藝術,來自西洋還是東方…它們最終的歸宿都是千篇一律。它們並沒能在這裏紮根生長,更別說開枝散葉。紐約——更像是焚爐,將所有文明扼殺於此,再創造出一個又一個混合的殘次品,哄騙著那些天真無知的遊客們,向他們兜售這些美名其曰為“跨文化與種族”的紀念品。”
“我覺得你有些過於悲觀了,藍郁。我的意思是,人總要向前看,我們不可能永遠活在過去的歷史與回憶裏。”
“不…” 她搖頭道,“我並不是深陷於過去無法自拔,過去本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沒有什麽好否認的。可我依舊認為,一個無法接納過去的人,要如何活好當下的時日呢?”
“我們現在這樣活著,難道不算活嗎?” 蘇野往嘴裏送了一塊漢堡。
藍郁沈默地凝視著自己盤中逐漸發冷的食物,一聲不吭。良久,她開口道:
“是,也不是。”
蘇野咽下了漢堡,抿了一口可樂,只覺得酣暢淋漓,“那你覺得什麽叫活著,什麽不算?”
只見她沒有著急回答,而是一只手枕著下巴,仿佛陷入了漫長的沈思中去。是的,直到現在為止,他看出來了——她的憂思,她的郁郁寡歡,都足以證明她是一個格外誠實的女人——至少她選擇將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表露在外,不做絲毫忸怩的隱藏,這就足以區分她和剩下多數那些久經世事,城府頗深的女人了。蘇野這麽想著,好似她眼角邊邊上那幾縷細小的幹紋,竟也變得愈發可愛起來——也不怪她總是去思考一下無頭無尾的古怪問題了,畢竟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難免會去琢磨一些平凡生活之外的事情。時間的確打磨了她年輕時的棱角,卻未曾抹平她的光澤,反而令她愈發動人起來。
什麽不算活著?
藍郁心想,一時間,腦海中的諸多場景從意識深處,此起彼伏地湧現出來:是朝九晚五坐在華爾街密不透風的方格辦公桌裏,面對著六個拼接在一起的大屏幕上頻繁跳動的股市與數字,一刻不停地端著手中的電話聽筒,向客戶兜售著最新的金融理財信息,從早到晚說到口幹舌燥,還要靠著自己的拿條三寸不爛之舌去交納曼島IBD區那貴得駭人的高昂房租,在各種開銷對賬結束後,一年到頭的銀行存款或許也僅剩下一個三四位數的美金數字而已——;
亦或是,那些不斷奔走各地,穿梭於長島和布魯克林大街小巷的自由音樂人,背著他們的吉他與音響,隨時可以席地而坐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演出。有時是人聲鼎沸的地鐵站,有時或許是某個安逸午後的公園廣場,無論何時何地,紐約都不吝嗇給予他們觀眾與掌聲,可是那音樂盒裏的金錢呢?那些墨綠色的美金,皺巴巴的幾張小額鈔票寂寞地躺在黑絲絨的盒底,似乎從未真正地多起來。與他們費力演唱,幾乎要吼破胸腔的節奏相比,金錢的旋律仿佛在生命極端的熱情與冷漠之間戛然凝固,再也不流動了。道理很簡單,因為除了他們熱愛自己的音樂以外,沒有人再愛它們了。
是犧牲自我的夢想,換取一種體面卻行屍走肉的人生;還是為自由付出溫飽的代價?這些,那些,在她看來,都不算是活著。只因為有什麽東西陡然缺少了,仿佛心上被挖下的大片空白,那個本該破繭而出的字眼,消失在生活日復一日的摧殘與打壓中。沒有、沒有、再也沒有——
愛。
一個人想要活著,多半是為了愛。
去愛,還有被愛。
“可能,” 藍郁終於開口,“沒有愛,就不算活著吧。” 話音剛落,她作勢咬了一口漢堡,仿佛刻意要化解這沈默中的尷尬。
“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回答呢。” 蘇野像是贊嘆,卻又聽不出他語氣中的復雜情緒究竟是什麽。
“蘇野,其實,” 她咽下了那塊漢堡,仿佛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充盈了身體所剩無幾的勇氣,推動著她去嘗試她從未想象過的事情。雖說是躊躇著,有些怪不好意思,但她終於還是克服萬難張了口,“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他又極有耐心,只是溫和地點點頭。
“你說,如果兩個人生來這輩子不能做戀人的話。那還可以是什麽關系?”
“不是陌生人的話,那當然是朋友。”
“可如果連朋友也做不了呢?”
“怎麽會?”
她急了,“但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做朋友的呀!有些人,有些人,他只能作——”
“那就只能做仇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蘇野鏗鏘有力,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如驚天暴雷般炸開了鍋,引得旁桌微微側目,可他卻依舊保持著正襟危坐的模樣,雖然帶有幾分開玩笑的戲謔色彩,但坐在對面的藍郁還是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寒氣。
她有些不甘心地追問道,“一定只能作仇人嗎?” 見藍郁這幅戰戰克克的模樣,竟將自己的惡作劇當了真,蘇野不由得笑出聲來,“哪裏的事!我當然只是開玩笑罷了!不做朋友不做戀人,那不就只剩下陌生人了?這個社會不就是這樣運作的嗎?”
是啊,其實道理她也都明白,但這些俗套的話從蘇野的嘴裏說出來,就變了味了,就是另一種意思了。為什麽世間的大千萬物,男女情愛,也必須受縛於社會的遊戲規則才進行得下去呢?那樣膽戰心驚而疲憊地活著,明明不是在談情說愛,而是一場關乎生死的生存考驗啊!
“那我們今晚就這樣出來——我是說,我們今晚出來,是、是、” 她磕巴著,竟說不下去了。是的,她不敢將“相親”那兩個字眼對著蘇野說出口,仍舊在拐彎抹角地掙紮著,“你知道的。”
他們讓我和你見面,讓我們單獨這樣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什麽?” 他有些疑惑。
她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表面上卻還得努力保持著隨時要崩盤的冷靜,只能不斷地擺弄著手中鋥亮鋒利的餐刀。在藍郁的雙手頻繁調換了好幾個別扭的姿勢與角度後,那雙刀叉終於將自己餐盤裏躺著的那塊已經冷卻的漢堡殘片給捅了一個對穿。
蘇野盯著她盤中的動靜,一言不發。那一刻,藍郁看見那塊七成熟的肉排滲出了絲絲縷縷的殷紅,一瞬間好似她的心臟也在無端地流血疼痛——好了,也許這才終於是血肉的感覺,這樣的痛才夠真實,也許這就是愛。
“噢。” 他饒是後知後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居然有些靦腆地笑道,“這種事,當然是要慢慢來。今晚咱們能在一起吃個飯,認識彼此,日後也好做個朋友知己。” 她察覺到他的用詞,“朋友知己”,裏面沒有一星半個她想聽到的字眼,比如“愛”。
愛情這種事,急不得,也強求不來。可是人生短促幾十年,誰又能等得起歲月蹉跎的代價?去愛他人明明是一件極其自我損耗的賠本生意,可多少人義無反顧地為這樁事業慷慨獻身。現在輪到她,一個躲躲藏藏近三十年的女人,是不是也意味著她可以為了自己再勇敢一次,努力一把?但現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難道就是她用幾乎空白而單純的前半生所換來的一個答案嗎?
“那你說,愛是什麽呀?” 她問道,想要從他口中親口聽到那個不肯示人的真相。
他怔楞住了。愛是什麽?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或許他能夠談一談愛不是什麽。愛不是某一首陳奕迅的老歌,封存在某些失意失戀的都市麗人的手機中,半夜三更還被單曲循環播放著。既然一些遺憾是被唱爛掉了的,那就最好再也不要有——什麽蚊子血,紅玫瑰,朱砂痣。有許多次他經過耶魯校園附近的教堂,尤其是在周日的早晨,前來做禮拜禱告的基督徒早已將門前擠得水泄不通。往往在這種時刻,向來以危險犯罪聞名的紐黑文地區,竟真神似聖經中所描繪的那個安寧平靜的天堂。這或許也是為什麽,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受到自己被某種無名的力量所驅使著,想要走進那神聖的肅所,問走向那穿著黑袍掛著十字的冷漠神父的面前,謙卑地詢問道:“上帝創造男人和女人,究竟是不是為了相生相克?” 為了這百無聊賴的人間戲所,去增添幾分供君消遣的苦痛,作以暫且的歡愉?
“我們——我們是什麽呢?”
良久,他舉起手中的餐叉,指向藍郁的時候像是要將她扒光了狠狠地釘在墻上,爾後卻又搖搖頭,將刀尖一轉指向了自己,帶著幾分捉摸不透的戲謔說道:“不,不是我們。只是我而已。我這種人,也可以作一個愛情的渣滓、大眾潮流中不願循規蹈矩的敗類。”
“不愛就要被社會淘汰嗎?” 她顯然是被這個答案給沮喪到了。
“當然不,sweetie。愛早就不是愛本身了,而是一項競爭而已。” 他笑著解釋道,卻似乎又有幾分無奈,“在法學院的這三年,如果說我學到了什麽,那便是終於認清了這個明碼標價的世界。我們做律師的,連正義都可以談攏價格,道德也能夠在辯護法庭上被作為商品出售,你說說看,還有什麽是不可以的?”
藍郁有些惱了,但又不死心,只是狠狠地戳了戳盤中早已被四分五裂的漢堡,晶瑩的肉塊上凝結著淡淡的血絲,她就這麽固執地盯著它看,卻遲遲沒有生出將食物往自己口中送的欲望。她想起了李碧華筆下的那個潘金蓮,那個不願意喝孟婆湯忘卻前塵的孤魂野鬼,手中拎著自己前世被武松砍下的血腥頭顱,可憐兮兮地遊走在永無天日的陰間,等一場輪回,只為復仇,為她自己謀求一個愛情的正義——如若那時候,她能得到一個律師便好了!藍郁只覺得後脊骨陣陣麻涼,心中喟嘆道,若是這輩子沒有緣分也能逃過一段情劫,說不定自己竟比她幸運哩!
“那這輩子不能做戀人的那些人,總歸有下輩子的機會吧?” 她吃下了那口帶血的肉,原本口紅脫落的雙唇霎時又被染得格外艷麗起來。
他看著她,有一剎那的怔楞。隨後,便幾乎微不可聞地嘆道,“我聽老一輩的人常說,若是要肖想下輩子好,那你這輩子一定得做個好人,算是在為自己的來世修行積德。”
哦?她不禁冷笑,可你們這些男人是怎麽對待潘金蓮的?我可與她不同——我只想要這輩子——她雙唇欲啟,卻終是什麽也沒有說。
“藍郁,是不是你們學藝術史的人,受到了許多熏陶,都愛追問一些浪漫盡頭的哲學?”
換做是平時旁人這麽問她,她一定會回懟過去。但此時此刻,蘇野的調侃並沒有惹惱她,反而有一種令她覺得自己的內心小九九就要被人一眼看穿的心虛。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她忙著給自己打圓場:“不、不是的,不是這樣。” 但奇了怪了,平日裏的藍郁並不在意他人對自己的看法。可偏偏今晚,就在此時此刻,她又很不情願給蘇野留下一個有關藝術生的刻板印象:好像在多數人的眼裏,她們最終的歸宿無非就是坐在空無一人的大都會博物館辦公室裏,處理著一些無關緊要的政府或者慈善機構的捐贈文件;又亦或是滯留於偌大寂靜的某個時期的藝術展廳內,對著成列排開的沈默大理石雕塑與墻上不茍言笑的貴族畫像發呆。過往的歷史皆成煙雲,仿佛人間的平凡瑣碎,愛恨情仇,以及那些沙漏般流逝的時間從來都與她無關,唯有藝術是永恒不倒的宇宙真理。
可如果這種無法言說的孤獨就是生命的真相,為什麽藍郁還要一門心思地逃離自己所在的上西區象牙塔,帶著一股腦的沖勁與懵懂,去企圖闖蕩那五味陳雜的江湖人間呢?曼島的繁華下城是頂熱鬧,卻也頂危險的是非之地,稍有不留神,便會被什麽情愛糾葛給絆住,跌進某些利益熏心的圈套裏去了。當一個紐約客不再是客,而脫身換骨成為一個紐約人時,這才是一場悲劇的完結。
“噢,” 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蘇野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很快順勢又自然地將話題一轉,“那你覺得這道菜怎麽樣?” 話是這麽問,可他的眼神依舊停留在藍郁的臉上,帶著幾分嚴謹,仔細地打量觀察著她的一顰一笑。
“挺好的。” 她頓時松了一口氣,點點頭,“雖然不經常吃西餐,但我還挺喜歡這個漢堡的,東西方結合做的很有創意。不瞞你說,我還是頭一回在紐約嘗試這種創意菜。”
“紐約其實有很多非常棒的餐廳。”
“噢!”
“你不怎麽去探店嗎?雖然美國人做菜的確在全球榜單內排不上號,但紐約的餐廳多數做得還有幾分水準,米其林上榜的那幾家,往往在一年一度的美食周都是爆滿的。”
是了,她從未真正探索過紐約。在這裏住了快十年的光景,她卻還不如某個百老匯大道上,亦或是特朗普大廈前,那些舉著單反相機一頓閃光燈亂拍的遊客——或許他們早就在短短幾日的旅程中,將整個狹長的曼島給摸索地知己知底了。可藍郁在紐約漂泊的這些年裏,似乎從未真正從上西區的象牙塔中脫身出來。並不是沒有時間,而僅僅是動一動這種不可思議的念想,便仿佛要耗盡她所有的精神氣力。
“我不喜歡外出。” 她開口道,“有時候,我可能更喜歡一個人待著。在我自己的公寓裏,總是能夠清靜些。” 紐約是一個永遠吵鬧的地方,她想,整個城市猶如一個巨大而破損的磁帶,被放入時間的播放器內。那些被卡殼的轉筒,不斷抽條的磁帶,劈裏啪啦地炸出許多不和諧的旋律,迸發出的火花一路上升,變成了哈迪遜河流上璀璨的煙火,蓋過了河畔人們的歡呼聲,以及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上從未消止的喇叭鳴笛與司機的咒罵聲。
蘇野打量著她將近一分鐘,遲遲沒有再說話。終於,他將桌上的結賬收據折好裝進西裝口袋,有些沙啞地開口道,
“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會是南方嗎?她心中默念著,可是這個來自北方的男人要帶她去哪裏?
蘇野要帶藍郁去的地方,是下城一家出名卻隱蔽的爵士酒吧。兩人從日料店出來時,夜色早已開始四合。或許是先前被店內的暖氣給熏得有些傻了,原本的意識也被不斷膨脹的眩暈所占據。出了店門,那些未曾察覺到的寒意,終於一窩蜂地從各處漆黑的巷口間躥了出來,前仆後繼地扒拉在往來行人因雨水而潮濕的外套夾克上,像是要滲進每一具血肉之軀裏。深秋的晚風不同於夏日的風,肆意一吹,便覺得冷,仿佛進了超市盡頭的冷藏區。哪怕是腳步未停,可身子只覺得凍得僵了,狠了,隨著嘴巴鼻孔不斷呼出的乳白霧氣中那些流逝的熱量一同,散盡了蒼茫的夜色裏,變成一塊靜止的冰咕隆。
腳下被浸透的枯葉,自然也受不住這樣洶湧的寒潮,紛紛都軟下了身,彎了腰,溫柔地蜷縮成堆,好似要提前進入冬眠的季節。藍郁的一雙皮鞋踩在厚厚的葉墊上,只覺得時間就這麽脆弱地碎在了自己的步履之下,變成一灘模糊不清的昏黃。她低著頭,目光一直落在地面,直到蘇野在一個紅綠燈面前停下,她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來。
“怎麽不走了?” 她問。
蘇野指了指頭頂,“紅燈。”
擡頭對上那只血紅的大眼,藍郁的眉頭微微撇起,不以為然地解釋道,“紅燈也可以走。在紐約,大家都是隨便闖紅燈的,因為根本沒有人會去註意交通指示燈的顏色,更不要說遵守交通規則。”
可他依舊筆直地站著,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反問藍郁道,“這倒不奇怪,紐約人若是循規蹈矩,那便不是紐約人了。但就算是這樣的一群狂徒,你覺得他們還會遵守些什麽規則呢?”
要說服從,那想必只有金錢規則才能馴服紐約人吧,她想。
但藍郁終究是沒有回答,僅僅一笑而過,對著蘇野眨了眨眼,一切盡在不言之中。在這個緘默的瞬間,兩人的對話仿佛是被口中呼出的一團霧氣順理成章地帶出來的,流動在紐約孤寂的秋夜中,猶如兩只各自行走於嚴寒中,但終於找到彼此的小刺猬——這場萍水相逢之後,它們是要分道揚鑣,還是抱團取暖?
幾番左圈右繞後,他們終於來到一個毫不起眼的隱秘門口:除了兩側瘋長的野薔薇叢外,門前只有兩盞小油燈,醉醺醺地耷拉著腦袋,懸掛在深棕色的玄關前,鐵絲燈罩內微弱的燭火跳著,底下卻是快要燃盡的蠟油。在這樣冷的夜裏,仿佛一對困倦的小眼睛,有氣無力地眨巴著,試圖看清每一位來客的身影。
“就是這裏?” 她有些吃驚,試圖從這名不見經傳的門口尋找有關於這家爵士酒吧的蛛絲馬跡——牌匾名字,明明什麽都沒見著。但隱約能聽見屋內傳來的鋼琴和弦,還有斷斷續續的叫好聲。蘇野點點頭,輕車熟路地拉開了門,似乎在同裏面的人交談了幾句後,他沖藍郁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踏進酒吧的那一瞬間,光線漸暗,仿佛一顆太陽隕落了。在這暈眩的黑暗空間裏,包容著各色各樣的人:買醉的,失戀的,閑聊的,有些倚靠著角落的墻角懶散地坐著,有些則是一聲不吭地站在黑暗裏,目光空蕩而出神,仿佛被無名的心事所占據。這些夜行客,不願在白日的喧嘩中拋頭露面,更偏愛嬉戲於暮色的劇場,一個個搖身一變,就化作了幽靈的影。只見他們伸出許多無形的手,拖著藍郁下沈,下沈。那些輕緩的爵士樂,如河流般在浮動的冰塊裏打著旋,在曖昧的燈光下,流過人們臉頰上微醺的緋紅,還有一池風月後的衣香鬢影。蘇野在身前步履平緩地走著,可他的影子似乎越來越遠。藍郁只覺得自己仿佛泡在夜的酒精裏,半夢半醒間,四肢軀體的僵冷也逐漸開始瓦解,雪後融春的舒適令她緩和過來,不單是封凍的感官,還有沈睡已久的燥熱欲望,都蘇醒過來了。或許這就是她尋覓已久的那道禁忌——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人間。
藍郁不常喝酒,但此時此刻,她竟萌生了想要一醉方休的念頭。既然來了人間,就要體會一番常人貪圖流連的滋味,才叫值得。喝了兩口度數不高的酒,竟覺得耳目愈發清明起來。她回過神時,對上蘇野的目光,耳邊的小樂團剛好一曲奏畢,取而代之的是獻給臺上稀稀拉拉的幾片掌聲。
“你常來這裏?” 趁著酒吧難得幾秒的安靜,她問道。
“倒也不是,但在我最喜歡的那家店關門之後,便常常來這裏了。” 蘇野嘆了一口氣,藍郁聽不出他的語氣究竟是平和還是失落,“畢竟這家爵士酒吧,還算是紐約為數不多的,較為清凈的一家。”
她點點頭,“這裏有點像上海的清吧。”
“你原來在上海?”
“啊,是呀。” 她心不在焉地放下了手中搖晃的高腳杯,幾乎是調侃地說道,“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上海——這個遙遠的城市,這個已經愈發陌生的名詞,從她舌尖跳出的時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陌生而疏遠的呢?她不曉得。是來到美國後,她就開始遺忘了一些過去的事情,連同回憶一起,都打包封條後,被時間之河所倉促運走,不知所蹤。她自己呢?也好不到哪裏去,宛如一張由單純的白紙折疊出的一架紙飛機,被人投擲於廣袤無垠的天空中,漫無目的地隨風飄揚,落到哪裏就算哪裏吧。可是就在這個途中,她開始貪戀停留在空中的感覺,以及風的暖,以至於她竟不想再降落了。
“說什麽久不久的,明明我們還年輕。” 蘇野一邊享受著爵士樂,一邊輕輕晃動著腦袋,腳下踩著鼓點的節奏,年輕的軀體好像被點著了,就快要燃燒起舞。
是啊,她忍不住喟贊——我們的確還在而立之年的邊緣徘徊,流連於某個不可思議的遙遠夏日。不同於京城短暫的盛夏,她自小成長於南方連綿不斷的雨季、臺風,與永無休止的濕熱中。一年四季中,似乎最不缺的就是夏天。恍惚間,那種濕熱黏膩的潮汽又從熱帶植被的肥碩寬葉中泛濫開來,像個要將她身軀整個包裹在其中的食人花一般。明明還年輕,換做原來在上海的時候,縱使是深更半夜脫了鞋,赤腳走在浦東黃浦江的岸邊時,好像也未曾察覺歲月在自己臉頰上留下的些許痕跡。
“那你喜歡上海嗎?” 她聽見蘇野問道,可是她搖了搖頭。的確,拋開其可圈可點的地方,上海講真是個沒有什麽缺點的城市。但即便是在那裏,即便是行走在靜謐的法租界小巷間,歇息於濃密的法梧桐綠蔭下,她卻絲毫未覺身心上的充盈。自己枯癟的靈魂依舊垂死著,幹渴著,畸形地委身於時間鐮刀之下,作一個物質世界的悲慘奴仆。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只覺得自己的心也不可救藥地蒼老衰退了下去呢?是來到美國這片陌生的自由之地後,卻驚訝地發現它未曾向外界展示過的赤裸貧瘠嗎?當親眼目睹那些被風幹發癟、一個個千瘡百孔的夢想後,她忽然覺得胃中湧上一陣劇烈的嘔吐感,像是腐爛的紐約之都混合著第五大道精致的玻璃櫥窗內,四處揮發的蒂凡尼香水的氣息。冒著巨大的失望與風險,她也曾嘗試過逃離,在某個一蹶不振的冬日午夜突發奇想地掀開被窩,沖動地買下了一張開往南方的火車票。美國沒有高鐵,只有慢吞吞的綠皮車,在磨得極其平滑的百年鐵軌上,老態如鐘地呼吐著時間的喘息。
“我好像更喜歡南方。” 過了一會,她思索著補充道,“美國的南方。”
“為什麽?” 他將目光從舞臺移回了藍郁身上。
因為——她思索著,試圖組織著自己破碎而毫無章法的語言,“因為——” 是啊,因為什麽呢?她一連喝下好幾口酒,感受到喉嚨深處猛烈的辛辣時,靈魂深處仿佛有什麽被喚醒了。
剎那間,藍郁發覺自己不再置身於那個矮小漆黑的下城酒吧裏,而是察覺到了四周越發明亮的變化,腳下一走一停的晃動伴隨著咕嚕聲,極有節奏地前行著。想必這是一列火車車廂了,她咧嘴一笑,自己一定是醉得厲害,竟編織出個這樣熟悉如回憶般的怪夢:美國的火車總是行駛得緩慢,不慌不忙地穿行在金穗麥地間,掩過半人高的玉米地,逐漸變成一個點,消融在蒼茫的鄉愁裏。夜晚早已不知所蹤,白晝的太陽圓鼓鼓的,孤獨地掛在空中,像一條凝固盤踞成環的金蛇,不時蛻落下季節的外皮。
耳機裏沙啞的音樂開始愈發清晰起來: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
午後吹起了和煦的風,透著大地成熟的氣息,熏染著整個車廂。然後,她回過頭便看見了蘇野,以及那雙停留在車窗前凝滯的熾熱視線。他明亮的眼睛,像闖入白夜的兩個雙生子月亮,忽閃著,企圖掩飾漆黑瞳孔深處那些不為人知的夜的過往。他們彼此面對面坐在柔軟的老皮革座椅裏,老車廂裏的物什都透著一種來自遙遠往昔的怪誕實感,仿佛那些遙遠的歲月霎時間被賦予了形狀,以至於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美國沒有高鐵,而這沒有什麽奇怪的,只因那蠻橫的鐵路沒能繞開屹立的時間。在一成不變的南方,一切都如出一轍地衰老,滯留在歲月兜兜轉轉的圈子裏,再也沒能離開歷史重疊的軌跡。
Life is old there, 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 growing like a breeze
蘇野年少的時候隨父母生活在北方的京城,自然也不解南方鄉村的風情。後來獨自遊走異國他鄉,求學於西洋的象牙塔內,穿梭於都市的精鋼水泥森林中。在懵懂無措的成長中,他時常覺得自己旋風般迷失在耳機中那單純上耳的旋律裏——有時會循環播放一首70年代關於南方的鄉村民謠老歌——可他卻沒有心思去揣摩簡單歌詞背後的故事。但這份無處安放的陌生,伴隨著耳機裏格格不入的音樂,卻在緩慢前行的火車上,找到了藍郁口中所說的——那來自南方的歸宿:
“因為南方給我一種赤裸而真實的感覺。赤裸得像一張白紙,沒有過多的心思去思考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藍郁發自肺腑地感慨道,“而我一直想要活得簡單一些。” 但她沒有提及的是自己無法掩飾的鄉愁——這麽多年來,她都無法面對自己的過往,或許太過於依戀,又或許是自己已經走了太遠,已經沒有回頭的余地了。哪怕身處異國的南方,面對並不算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能令她不由衷地落下熱淚。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其實一如自然的單純,在每個人如白紙般初始的人生裏,也是有的。只是都卻終究難逃歲月的耕耘,那些馥郁綻放的縝密情懷,標誌著成熟的氣息,將曾經的天真爛漫封殺得不留縫隙。豆蔻年華被折疊進了土地的回憶裏,變成厚實塵土的一部分。然後,經過悄悄的四季,終於在某個靈魂出走的深夜,綻放出沈眠已久的野性來,人,這才算徹底地認清了自我。只可惜到了那個時刻,與世無爭的生活也早已成為彌足奢侈,求而不得的遺憾了。
“啊,也是。” 蘇野接道,“讀的書多了,走過了許多路,就會明白這個國家有太多不完美。”
All my memories gather 'round her
Miner's lady, stranger to blue water
Dark and dusty, painted on the sky
Misty taste of moonshine, teardrop in my eye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那些過多的贊美及虛無的自由,在淚水泡脹大的盛名之中,枯萎地悄無聲息卻耐人尋味。無人之地,荒原以南,只要閉上眼就能看見那些遊蕩著的,被現實放逐的靈魂,在千回百轉的軌道間沿跡徘徊,激碰出迸裂的理想火花。他們高聲呼喊著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姓名,一聲聲如驚雷般投擲進清冽的夜塘,炸出噩夢與驚悸,還有那個模糊的夏日:美國的火車似乎永遠都不會老去,它一直與未來背道而馳,再也無暇回顧當年的人與事。發酵煮沸的黑咖啡升起彌漫的水霧,朦朧了馥郁成熟的光線,將整個車廂籠罩在金色的蒸汽牢籠裏。再也沒有鳥鳴與微風,連白晝與黑夜的界限都消亡了,只剩時間斂過樹葉的沙沙聲。
I hear her voice in the morning hour, she calls me
The radio reminds me of my home far away
Driving down the road, I get a feeling
That I should have been home yesterday, yesterday
“其實有些時候,我會想過回頭,想過放棄,想著那就這樣算了吧。” 蘇野不知道什麽時候掏出了一支煙,嘴裏叼著一根細長的紙煙,整個人竟又有幾分不一樣了。透著一種南方特有的馥郁成熟,可是他繼續感慨道,“可你說,我們早已經走了太遠太遠啦,怎麽能停下呢?” 木已成舟,船已出港,人生不是兒戲,豈能說停就停,談何容易?
藍郁有些迷失在他吐出的煙霧中,一時間仿佛自己沈溺於一片深不見底的雲海,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朦朧一片,看的極不真切。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只來自北方的候鳥,可是身體卻絲毫不覺輕盈,反而在穿透雲層與朝霞的途中變得愈發沈重,促使著她下墜,下墜,離開她賴以翺翔天際的自由,就這麽倉皇地葬身於那片名為“禁錮”的人間,被包裹進眼淚的汪洋大海裏。
“南方和北方——” 她停頓了一下,“永遠不能在一起嗎?”可她也知道,一顆來自南方的赤誠之心,背負著天真荒謬的夢想,要如何在人吃人的北方謀求生存呢?
蘇野突然發問,“告訴我,你喜歡北方嗎?”
“北方…北方總是給我一種蕭條的感覺。” 或是說,一片缺乏生機的荒蕪之地。那是一種無形卻盛大的絕望,仿佛新娘的白色頭紗所罩下的陰影,盛放在每一朵夜深人靜的孤獨中。
她回憶起自己本科時曾經在布朗讀書的那段日子,精致的普羅維登斯小鎮總是散發著陰郁而又令人難以拒絕的頹廢美:總是在秋天下了課之後,黃昏的霧靄已經感染了整個港口,越過那一排排沈默的船舶,繞過漆黑的礁石與沈重的水流,逐步侵蝕坐落在城鎮中的那一排排由矮小的紅磚墻瓦堆砌而成,簇擁著綠茵花圃的新英格蘭建築群。
時至傍晚,暮色便為步行街盡頭的巨大鐘樓披上一層昏暗,金色的大鐘搖擺著空襲般的轟鳴聲,將時間磨礪成一道利刃,鋒利地切開了笨拙滾燙的紅日。她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看的克蘇魯神話,以至於有些場景令她覺得似曾相識。比如一陣陣徐徐襲來的風,將太陽褶皺的屍體吹落在滾燙的街道上,流血如註般溢出好幾股赤熱的暈影,風幹凝固在了那些曲折的巷口。瘋狂的夏天已經死去多時,伴隨著孰真孰假的夢境。而秋天的軀體被荒誕的現實所啃噬得體無完膚,只剩下一個蒼白如吸血鬼般的皮囊,落寞地敲打著緊閉的門窗,從縫隙間滲出幾聲寒冷的孤鳴和怨泣。
北方?這就是北方。不需要以身涉險那極寒遠苦之地,即便是在歲月靜好的新英格蘭地區,北方的生命也透著不同於南方的酷寒。它猶如一條無名的河流,不知源起何處,在人生無端的變數中鑄就了北域的狼性。
“也許那樣的地方正適合我們這種律師生存。” 蘇野笑著調侃道。
“哈哈,也許吧。” 她笑著付應。酒精的作用有些上頭起來了,藍郁覺得自己被凍僵的意識逐漸開始破冰,流動,離開束縛她的那些冰層。他的聲音好似從極遙遠的天邊來,穿破了厚重的雲層,剝開了廣袤無垠的冰原,將整個死氣沈沈的北地化作由金錢與口才的熔爐,自滾燙的沸焰中,再創造出一個又一個早被判處死刑的人生。
暮色已深,酒吧裏的動靜漸消。她這時才看清,蘇野竟有著一雙能閃爍於黑夜之中的狼的眼睛,那樣銳利而透徹地撕裂開了她那些拐彎抹角的比喻。或許自己某些欲蓋彌彰的掩飾,到了他的面前,原來是沒有必要的。她感覺自己仿佛是一個需要被出庭陪審的罪犯,為了謀求一絲生機,在面對自己的陪審律師時也不得不毫無保留地獻上自己的全部,不僅是全部的真相——還有全部的謊言。
“想要吃可麗餅嗎?” 蘇野問。
他一邊向服務員結好酒賬,一邊穿起了自己的外套。正在系圍脖的藍郁聽了,有些恍惚地仰起頭,像是要從這渾濁的地下酒吧中汲取一些所剩無幾的新鮮氧氣般。她晃了晃頭,脖頸處傳來陣陣疲勞的酥麻,開口道,“好啊,但為什麽是可麗餅呢?”
“那是我本科最愛吃的。” 蘇野聳聳肩,“有時候兩節課之間銜接時間太短,來不及從校園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的食堂,就會在法學院的門口買一個可麗餅吃。生活縱然苦澀,吃點甜的又何嘗不可呢?”
他原以為藍郁會像其他女孩那樣搖搖頭,義正嚴詞地拒絕“不能吃甜的,會發胖。” 可事實上,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挑了挑眉以示贊同,笑著先推開了酒吧的門。
當暗門被再次推開時,外界被隔絕開來的冷氣流卷土重來,兩人矗在馬路邊上,紛紛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顫。下城爵士區的熒黃燈光已經挨個亮起,將整個深秋的暮色點綴上了節日的氣息——現在離感恩節還有兩個多星期,但似乎每個角落都充斥著她不願去戳破的一些脆弱的憧憬與向往。人活一世,不僅要面對身體上的疲乏,心靈上的枯竭也尤為致命。有時,謊言勝過真相,買醉勝過清醒,而藍郁常年遊蕩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中,常常掙紮於一種難以言喻的恍惚若失之感。她覺得自己仿佛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自漂泊以來便從未到過那些未知的禁忌之地,可內心卻又止不住地渴望,意誌不斷搖擺的靈魂叫囂著,想要抵達那人間欲望的邊境。就算是逃到了南方,那又怎麽樣呢?蘇野呢,他有去過嗎——
“不過,” 他話鋒一轉,補充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過那邊了,不知道那家路邊小攤還在不在。嚴格意義上來說,那根本不是一家有門面的店,只不過是一個流動的餐車而已。” 在一眾色彩斑斕的食物餐車中,那輛兜售著可麗餅的黃色小餐車是顯得如此不起眼。可是從京城到紐約,再從紐約到紐黑文,一片小小的可麗餅,卻令蘇野惦記了好些年。
待到他們走到紐大法學院的附近時,並沒有花費很多功夫便找到了那輛熟悉的可麗餅餐車:車身上印著巨大的油漆字母,兩旁的圖案堆滿了從黃澄澄的軟餅中溢出的幾團棉花糖似的草莓奶油,在橘黃的街燈照映下仿佛加上了一層濾鏡,顯得怪誕滑稽卻又引人註目。蘇野頓時來了精神,輕車熟路地點好了單,藍郁在一旁站著,只覺得餐車的蒸汽正連綿不絕地往自己臉上噴去,令她想起了那些躺在美容院病床似的服務臺上,那些如羊羔般嗷嗷待宰的年輕白富美們。換做是她,或許她寧願就這麽站在深秋的馬路牙子邊上,一個溢滿香氣的無牌餐車下,將自己不再年輕的面龐毫無保留地放置於那滲出絲絲點點甜意的高溫蒸汽下——單是這麽想想,人也要半醉了。
蘇野左手提著打包好的可麗餅,右手正忙著和紐大法學院在讀的朋友打電話。畢業許久,他原來的那張學生卡也早已消磁失效——這便極其諷刺地意味著這裏的每一棟建築,教學樓、甚至是圖書館,都將他拒之門外。不得以之下,他便只能打電話求助那些在讀的朋友替他刷開法學院宿舍的門:美國大學的學生宿舍不同於國內,一樓的大廳往往保留出了一塊較為寬敞的公共空間,供大家學習或者聊天。有點像美劇老友記裏那個連接著各個房間的客廳,一樓的大廳就是有著這樣的魔力——熟悉的人,不熟悉的鬼,只要是碰上了,都會笑著打個照面。或許是出於機械性的反應,又或許眉眼間傳有真情,誰知道呢?在紐約,連靈魂都一股腦地投入那藏匿於金錢旋渦之中的秒表去了,滴滴答答的時針走動與無數個敲下辦公室電腦鍵盤的指尖重合。蘋果之都的舞臺上,日復一日地上演著如出一轍的人生戲劇,無論是劇中人還是局外人早已將劇情熟練於心,誰有那麽多時間去刨根問底?
事實上,電話裏的那位朋友來得相當及時。二人方才挪動到宿舍樓的紅磚灰瓦下,那個電話裏的聲音便一路小跑地出來替他們刷開了門禁。紫羅蘭色的校卡垂直掛在脖子前,仿佛一個巨大的擺鐘搖晃於藍郁的面前,要將她吸入那未知的紫色旋渦之中。那是個與藍郁年紀相仿的女人,或許從眉眼上看比她還要再年輕些許,但早已生出細紋的眼瞼處,也隱隱約約地透出一種不可名狀、已經成熟的疲憊感——那是藍郁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這座繁華永駐的不夜之城強加給每個人的濾鏡。
“謝了。” 蘇野同她打了個照面,因為一只手拎著可麗餅,只能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算是老友見面,打了招呼。
“沒事,還跟我客氣什麽。今天怎麽有機會過來了?”
他們看上去的確有許久未見了,但只要一張口,一場融洽的對話和噓寒問暖又在瞬間渾然天成,好似一個終於被修正的破碎磁帶,在無數次的播放失敗後終於唱出了正確的旋律。
“晚上和一個朋友吃過了飯,這不才喝完酒,就突然想吃原來法學院樓下的可麗餅了。”
“噢,那輛餐車還一直開著呢。”
“我今晚過去打包了一份草莓奶油味的可麗餅,還特地找老板多要了幾把叉子來share。剛才一路拎過來了,你要不要也嘗嘗?”
“好啊,那你把切好最大的那塊留給我吧,我要打包帶回宿舍去吃。”
“打什麽包啊,在這裏吃了算了,你又不差那幾分鐘憋論文——反正你也憋不出幾個字來。”
程諾當即敲了蘇野腦袋重重的一栗子,“呸呸呸!反彈攻擊。”
他笑著,卻沒躲開對方的攻擊,“是啊,我也挺意外的。畢竟這麽多年過去,我沒指望它還開著呢,當年那些與它競爭的一眾餐車早就關門大吉了,沒想到它居然撐到了最後。”
“你不也是麽,明明是當年紐大哲學系的驕子,最後竟墮落到去學法當律師了。虧你還記得我們,死鬼!還知道要回來看看。” 程諾分明是在調侃,但似乎也同時想到了自己那眼眶下,那兩個幾層粉底壓也壓不住的烏青,頓時底氣小了許多,“你怎麽墮落到來和我們這些人搶飯碗啦?當年我聽說你鴿了教授的橄欖枝,離開哲學系的事情可是在中國人的圈子裏鬧得沸沸揚揚的。”
“我當時…”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要解釋,卻又最終選擇潦草地一筆帶過那些不願再提及的陳年舊事,“唉,算了,那些人不會理解的。我有我自己的選擇,倒也沒什麽可後悔的。”
“不過我要是你,能去耶魯法學院讀書,估計做夢都要笑醒。” 她手中的塑料叉在空中轉了個圈,最終插起了一塊並不是最大的可麗餅,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英雄不提當年勇啦!” 蘇野咧著嘴,露出了一口整齊鋥亮的白牙,“縱使想再怎麽追求烏托邦,咱們也不再是那些無憂無慮、自由的小精靈了。在成年人的世界裏,大家總歸是要把生活混走的,不是麽?你就別挖苦我啦。”
“哈哈,我哪能挖苦得到您吶?我這叫苦中作樂。” 她吃得也差不多了,準備起身離開。
“你不再坐會嗎?” 蘇野試圖挽留她。
“不,算啦。” 她略帶遺憾地擺擺手,回絕道,“今晚我還有論文要趕,就先上去了,有空常回來看看啊,大家都很想你呢。” 她笑著對蘇野說道,語氣中雖透著一絲遺憾,可眼神卻不知何時飄到了藍郁這邊,仿佛她者才註意到這裏竟站了一位陌生的來客。在短暫的幾秒間,程諾將藍郁仔仔細細地審視打量了一番,卻毫無惡意。緊接著,她打了個有些生澀的招呼,“你好,我是程諾。”
藍郁忙點點頭,回應道,“我是藍郁,剛才多謝你幫忙開門。”
“客氣,常來玩啊。” 電梯門快要合上時,程諾有些急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噢,她倒是沒有說 “幫我和蘇野” 或是 “幫我們開門”——不知怎的,電梯合上,程諾懸著的心有些放下了。她深呼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時,嘴巴裏那甜膩的草莓奶油味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好似生活中的甜總是轉瞬即逝,尤其是在陰冷異常的紐約秋夜,一不留神就溜得銷聲匿跡。那宿醉般短暫的滿足感消失後,自己又將要上樓去,獨自面對那灰暗的百葉窗簾,散發著微微藍光的電腦熒幕,伴隨著極其規律性的節奏,繼續敲打出一段又一段自己一眼便能望到頭的無趣人生。走吧,遠走吧,北域的狼群,法學世界的終點究竟有什麽呢?是虛無還是永無止盡的嚴寒?往後余生,也許成為律師的她再也沒有多余的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了。
程諾離開後,深夜十一點多本就空蕩蕩的大廳顯得更為寂靜諾大:僅有零星一兩名學生散落在無人的角落啃著厚重的法學讀本,正勤勉地耕耘著屏幕前盈盈亮起的,一篇篇亢長繁重的論文。蘇野脫去了外套,一身西裝正襟危坐地切著桌上的可麗餅,好一副全神貫註的投入模樣。藍郁則將自己陷在一旁的真皮沙發中,雙臂圈住自己的膝蓋,以一只刺猬特有的方式將自己的身軀合攏起來。這個蜷縮的放松姿勢能夠令她更專註地察覺四周的環境,亦或是胡思亂想。
“蘇野,” 良久,她開口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做律師,你會想從事什麽行業呢?”
方才在觀察蘇野與程諾的互動時,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這個年輕有為,身負光環的男人。也許他像所有偽裝的紐約客一樣,雖終日西裝革履,於曼島中心區高級的寫字大樓中出入自如——這些外在的體面從未充盈他內心快樂的分毫。恰恰相反,他內裏的空虛感會在夜深人靜,獨自一人加班於抽屜盒般狹窄的辦公桌時,被孑然一身的孤獨所無限放大,變成似月球表面上凹凸不平的坑窪山群。而他是那個行走在詭變重力影響下的宇航員,不知所以的局外人們會將他視作楷模或英雄,但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在月球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何其艱難,隨時可能命喪太空——而那將不會是文學作品裏所描繪的一種浪漫死亡。他並不想待在漆黑的宇宙之中,而是想回到地球。只有與往昔的摯友相見時,他才短暫地活了過來,雖然只有幾秒鐘。
想到這裏,藍郁忽然明白了自己幾欲掙脫現有生活的勇氣究竟從何而來。自己將要南下,去往那充滿未知變數的人間,為漂泊的靈魂尋覓最後的棲息之所。那蘇野呢?難道就要這麽任他一路北去,逐漸脫離那些與他有關的狼群,最終成為一匹孤狼。即使到了那個地步,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向北奔跑,沖刺至死——如果是這樣,為何不去試想一種新的生活呢?
“我也許…會想成為一名作家吧。”
那會是怎樣的一種人生呢?當自己停下了打字機前的工作,於是那些叮叮咚咚的敲打聲便戛然而止。所有的廢稿與退稿信於桌上混為一體,堆積成山,他已經分不清其中夾雜的少許欠費賬單了。這間屋子裏唯一值錢的紅橡木桌椅,仍在這間老式辦公泄出絲縷冷冽的香,透出一種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寂寞出來。這怪異的氣氛與草稿紙上未幹的墨跡混淆在一起,變成馥郁的靈感,熏陶著整個狹小擁擠的房間。終於,他決定從頹廢中起身,接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將廢棄的稿件疊成一摞小山,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燃燒的壁爐裏。那些跳躍的火舌,猶如超脫現實的臆想,到處彌漫著古典文學的醉意,試圖借此麻痹那些來自感官深處不可名狀的恐懼。是的,這就是成為一個作家所要付出的代價,他心想,卻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寫作信念。
蘇野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乎用審視般的目光打量著其中一塊切割均勻的可麗餅,像是在喃喃自語道,“就像洛夫克拉夫特那樣的作家,去寫一些背離世人期待且稀奇古怪的異聞。但他是個可憐人,終其一生寫作卻沒什麽積蓄,最後孑然病死在普羅維登斯。”
一個貧困潦倒的作家,或許有朝一日會悄無聲息地死在自己的浴缸裏,正如一條被迫擱淺的鯨魚被沖上絕望的沙灘,而這永恒前行的世界將無人知曉。想想就很荒誕——不是麽?或許末了,他僅有的親人也會消失匿跡,僅剩一位素未謀面的律師將會料理他所剩無幾的身後財產。金錢,曾經是一個他渴望無限逃離的名詞,但現在深陷物質社會的他,正欲蓋彌彰地做著與少時心意背道而馳的事。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滿是遺憾地感慨道,“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不能承受那些遵從本心後需要付出的沈重代價。想要也挺諷刺的,不是嗎?一個活在現代的人,遠離了動蕩年代的騷亂與喧囂,反而失去了追尋自我夢想的資本。而人們還美名其曰地說,大家的生活變得更好了。”
“你才不會像洛夫克拉夫特那樣窮死。” 藍郁反對道,“其實當個律師也不錯,畢竟薪水高待遇好,比我們啃書的效率要高得多。”
“但你讀博不也是為了出人頭地,活得更體面,不是嗎?”
“也算是吧。” 藍郁不以為然地齔鼻,“可我並不是要從藝術中尋找生活的答案。而你們這些大律師們所尋求的終極真理,也不在虛構的恐怖小說或神話體系之中。”
蘇野點頭坦言道,“是啊,時代早已變了,或許再也不會有像他那樣窮的作家。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們,自然更能領悟文字的價值。絕對的真理雖固然不可求,但真相卻並非如此。我一直覺得,其實真相的盡頭無非是恐懼罷了,即我們面對未知的恐懼,正如他書裏所寫的那樣——那是我們人類最古老而神秘的恐懼。”
“告訴我,你有最害怕的東西嗎?” 藍郁兩邊的腮幫子鼓了起來,嘴裏正塞著一塊被咀嚼的可麗餅,整個人都口齒不清起來。
“有吧。”
蘇野頓了頓,心想,自己最深的恐懼大概是 “生活” 二字——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口,伴隨著那些埋藏沈澱在心已久的畫面,它們仿佛來自某段支離破碎的前世記憶,既久遠卻又莫名熟悉。他沒有告訴藍郁的是,自己其實經常在紐黑文獨居的公寓中失眠,偶爾能夠睡著時,便會被各種毫無頭緒的怪夢所侵蝕。他並非害怕夢魘,而是恐懼從那些模糊片段中瞥見自己的身影,仿佛某種不詳的預兆。是的,他時常渴望陪伴,甚至比任何人都想,但他從未對漫漫長夜所降下的無垠黑暗透露半點自己內心深處,那些無名的惆悵與哀思。有時候,他甚至能夠看見,看見——
“可是你不是說,那些未知的恐懼才最令人畏懼麽?” 她又問,“那你所說的那些恐懼,你能看見它們嗎?”
他看見了的,他看見了,看見——那個掙紮著往高塔上爬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掉落下來。
“我能看見的。”
還是那個簡陋昏暗的工作間,尚未關緊的窗戶被十一月的一陣疾風給沖旋開來。月光下泛著乳白色的寒意,如瘴氣般從濃厚的夜色裏升騰上來,纏上枯瘦的老樹枝丫,將其絞殺於尚未到來的黎明之前。報刊編輯部給他的連載月例只供他支付得起偏離市中心的房租,於是這個老舊而幽僻的街區變成了他創作的巢穴,從陽臺上遠遠眺望去,依稀能看見普羅維登斯河上緩慢流淌著的紫色的憂郁。這座灰蒙蒙的城市不如波士頓般陽光燦爛,行走在其中處處都充斥著他字裏行間提到的混沌,摻雜著從過去延續到當下的一種無可救藥的寂寥與憂郁。
仿佛久病之軀纏綿於失敗之榻,不得解脫。
他關緊了門窗,又將自己裹進了一件豎著高領的黑色羊毛呢風衣裏,只露出一雙骨碌著如大地般深邃的眼睛。將自己裹進了一件豎著高領的黑色羊毛呢風衣。洛夫克拉夫特緩慢地踱步到了桌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生銹的打字機,一個標簽快要脫落掉光的玻璃酒瓶,以及堆積如落葉般枯白的稿件。他心血來潮地從第二格抽屜中拿出一盒軟煙,輕車熟路地點燃了自己積郁已久的幻想。借助這一縷燃燒最後的理智而得來的光明,他得以在龐大無形的黑暗中裏窺見那些古老的來客,聆聽它們蠱惑人心的怪誕低語,直面扭曲靈魂的真實瘋狂。無限的明日,將伴隨著永恒的未知緩緩降臨。腐爛的秋天將繼續籠罩著這座小城,將其囚禁於陰霾密布的雨季,澆透每一尺人性的墳墓。他遲疑著打開門口的信箱,看見裏面躺著一封他再熟悉不過的來自編輯部的退稿信。
又一次的失敗。
“錯了,都錯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幫他戳起了一塊軟趴趴的可麗餅,塞進了他的嘴裏,徹底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其實什麽都沒有看見,那些恐懼都是子虛烏有,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為了麻痹自我的產物。”
“快吃吧,都要涼了。” 她隨即縮回了手,窩在沙發角落裏吟吟笑著。
墻壁上懸掛的時鐘指針掃下道道陰影,打在藍郁的臉頰上,與大廳明亮的燈光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反差,反而襯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與柔和來。他緩慢地咀嚼起口中的可麗餅,先是覺得味同嚼蠟,但很快那熟悉的甜膩便一路湧向了心田——伴隨著一種新穎而奇異的熱情,幾乎將那些早已燃燒殆盡對於生活的熱情再次點燃了,那是他曾經獨食時從未有過的感受。他一邊嚼著,一邊望向了掛在白墻上的時間,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夜晚,他們似乎都背離了主題,逐漸忘卻了彼此應邀的目的。
“原來都快半夜十二點了。” 藍郁盯著墻上的掛鐘,忽然開了口。
“時候的確不早了。” 他註視著那不依不饒前行的指針,咽下了最後一口食物,“不知道還趕不趕得上地鐵的末班車。”
“地鐵一直運營到淩晨,你忘了嗎?” 她糾正。
這麽多年過去,或許他的確忘了很多,忘了從南到北的距離不再只是電子地圖上兩個孤零零的紅點之間所連接而成的一條線,而是兩朵愈行愈遠的靈魂之間橫著一個浩瀚無垠的鴻溝。人要如何平衡當下的生活與過往的追思?有時候,明明活了就是活了,卻不甚滿足。她心想,自己好似一個迷失雪山群峰之間的小刺猬,踉蹌地匍匐於自己本不該承受的嚴寒之中,可高山之巔的日光與暖卻驅使著她向上,也許她最終會爬上那座蘇野沒能爬上的高塔,縱使是孑然一身——
“現在回去是否會太晚了?” 蘇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了口袋中的手機,正準備替藍郁叫車,但她的手卻緩緩地按住了他的,輕聲道,“不,再過一會吧。”
“怎麽了?”
“沒什麽。我只是,有一點困。”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你想躺一會嗎?”
“好。”
在紐大法學院的空檔的一樓大樓裏,指針剛過午夜一刻。蘇野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著剩下那些未能吃完、已經開始僵硬發冷的可麗餅。而藍郁挨著他,側著身,緩緩地躺了下來,安靜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一開始她有些發抖,因為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枕在一個男人的身體上(除了年幼的她枕在父親的肚子上乘涼之外),自己的靈魂在似有若無的意識之間飄蕩,卻仍能細細感受著那西裝革履的堅硬布料之下藏匿的年輕之軀。今夜他們都跑偏了題,兩人早就該這樣如戀人一般相擁取暖,但她心中卻無半點浪漫的激蕩。此時此刻,疲倦已經充斥著她不再年輕的皮囊,但枕著的柔軟與溫熱,卻充盈了她那顆疲乏不堪的心。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關系也許有萬千可能,但終將不會是名為愛情的那一種。
“我曾經想要向世人證明,自己不是那種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女人。” 她半睜著惺忪的眼,長發自臉頰下巴一路垂到他西裝褲腳的邊緣,“我的確不願合群,可當自己的前半生就這麽渾渾噩噩地一晃而過,我才發覺自己似乎又掉了隊——永遠在掉隊。”
“你不需要一個男人。”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她笑了:“你也不需要一個女人。”
“當然如果你想要的話——我是說,你可以擁有一整個博物館的男人,而不是為了其中任何一個人而投身瘋狂,犧牲自我。他們只是你人生的無數展廳中,幾樣不足以為奇的收藏品罷了。”
“你作為一個男人,這麽說話,怕是不合群了。”
“不,我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一個男人。” 蘇野低下頭,註視著她的雙眼,一字一句道,“而你首先是你自己,不是嗎?”
“你不是我認識的藍郁,也不是其他人口中的藍郁,你只是你自己。”
她忽然噤聲,隨後緩緩地撐著沙發,直起了身。兩人的目光就這麽對視著,好似爭奪天空的月亮與太陽,誰也不肯讓誰。這個自身都深陷黑暗的男人,竟試圖帶領自己走向光明。也許是吧,在她答應了自己的同事,願意與蘇野結識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自己終於被這個近乎正常的世界所逼瘋了,成為了大眾口中的那個可憐的女人。這樣的轉變於她而言,過於震撼而麻木,以至於當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時,她都毫無察覺。
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
那些鼻尖泛起的酸澀,從腳指頭就一路湧上來,要把她淹沒了,帶回那片熟悉的苦難之海。她好似一朵身不由己的浪花,在命運的推簇中漂泊至岸邊,遇見了蘇野這頭擱淺的鯨。可她又能怎樣呢?她無法將他帶回自己來時的地方,而離別早已註定,如嵌入沙灘的貝殼般,露出半截傷痕累累的軀體,在日光的暴曬下被抽空了生命。不,她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她要留在人間,要活著,還要生機勃勃地活下去,只有生活,才有希望——
“我不想回家。” 她撥開了額間的碎發,整個輪廓又在他的視野裏清晰起來,“陪我去一趟大都會博物館怎麽樣?”
“現在嗎?”
“就現在。”
“但現在已經閉館了。”
“你走不走?”
為什麽要去博物館?藍郁也不知道。自己費盡周折來到曼島的南部,卻又要回到那不食人間煙火氣的北部上城去,這算什麽?她自己沒有答案,這個世界自然也不會給她答案。這是紐約某個深秋夜裏的淩晨一點半,當他們在朦朧的路燈下,大都會博物館緊閉大門的階梯群前,搖擺著起舞時,她忽然覺得所有的答案都不重要了——生命是因問題才精彩的,不是麽?
沒有音樂,沒有觀眾,沒有酒精。她將自己纖細的手臂交付給他,隨著皮鞋落在地板上錯落有致的節奏起舞,就像泰坦尼克號電影裏在末等艙起舞的男女主人公那樣——這樣的夜晚永遠不要結束,讓她死了也好,就死在這一刻!她願意和他就這麽跳下去,跳到世界終結。因為在內心深處,她仍因恐懼而顫栗,呼吸也亂了——
“你在害怕什麽?” 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又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
明明節奏歡快而活潑,可為何自己卻仿佛一個正在回放的老舊錄像帶,於人生的播放器中緩慢地旋轉著,一次又一次地卡殼重來,始終無法毫無保留地舒展開自己蜷縮僵死已久的靈魂。或許是在博物館的門口跳舞的緣故,連時間都被凝固在深沈的秋色裏,化作一條凍結的河流。
“我害怕——” 她欲言又止,“是啊,我在怕什麽呢?” 怕身處地獄,心在人間。怕身居天堂,卻依舊妄想人間。可倘若一個人總是深陷過去,迷失當下,又能去哪裏尋找未來呢?
“我害怕博物館裏的一切。” 它們的榮光雖永駐於此,卻都是關於過去的記憶,沒有未來的一席之地。
蘇野停下了步伐,將自己的外套輕輕地蓋在了她身上。似乎有一片極微小的雪花掉落下來,很快便有了第二和第三片,這場初雪便如此措不及然地降下了,毫無征兆地就這麽告別了秋天的最後一晚。
她抽噎著擡起頭,看向蘇野,眼中似乎有隱約的淚光,鼻尖上掛著一朵瑩白的小雪花。今夜,她又將告別這個男人獨自遠行,正如告別博物館中的一個令她曾經流連過的藝術品般。她曾佇足認真端詳過,試圖描勒出人間的模樣,可是到最後依舊是如印象派般模糊一片的白茫。她又要回到那冰冷的上西區,孑然面對那漫長而抑郁的凜冬,而自己對於人間的一趟找尋終是一場徒勞。她害怕——
“冬天就要來了,” 她對他說,“而我不愛你,我還沒愛上你。”
“你不需要愛我。” 他笑道。
“但是我想去愛——”
“不一定要愛一個男人。” 蘇野一字一頓地說道,“不一定要愛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可是我不能愛你!我怎麽能!我怎麽能…不愛你?” 她幾近哽咽,最後竟說不出話來,“為什麽我總是…愛而不得?” 雪漸漸大了起來,紛紛揚揚地將兩人掩蓋了起來,仿佛兩尊古羅馬潔白的大理石雕塑。
他捧起了她淚痕斑駁的臉,輕聲道,“現在,聽聽你的心跳,看看你自己的內心——你自以為什麽都沒有,可是整個人間都是你的。”
那個思凡的小尼姑,她——
早已身在凡間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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