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
臘月下旬,臨近回家過年的步伐,姐姐的生日也到了,正巧那幾天親家公抓了一只雞給我們,於是老爸擼起袖子,三下五除二,一只雞成了桌子上的一盤美味。
我的房間就在廁所隔壁,所以殺雞時雞慘叫的聲音清晰非常,那會兒在午睡,等醒來雞已經處理完了,吃飯的時候姐姐也到了,老媽提前回了老家搞衛生所以不在,我們在吃飯的時候,因為感覺吃到的雞肉味道鮮美的同時有一股奇異的以前從未吃過的味道,我不知怎的聯想到了雞生前的慘叫,脫口而出道:“這雞肉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誒?”
姐姐挑眉:“難吃嗎?”
“也不是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那股,雞本身的味道嗎?”我也形容不來,糾結了兩下只好作罷,但沒有再夾來吃了,姐姐於是苦笑著說:“你不要說這個啦,不然我也會覺得奇怪的。”
她本來沒感受到的,至於為什麽要苦笑,大概是回想起以前坐月子一天一只燉雞吃到吐的日子了,後來也不太吃雞肉,只在近年才逐漸吃了起來,但也多是炸的為主。
雖然她沒有描述,但我也能想象到吃雞吃到膩的感受,直覺自己又不會說話了,那頓飯又沈默了,等到後面和她還有外甥去逛商場的時候我才稍微減輕了罪惡感。
其實我就是腦抽地把味道奇怪和慘叫聯系起來,覺得是雞死的時候蹦跶得太絕望導致的,我老爸的手甚至被啄傷了。
結果晚上睡覺的時候怎麽也睡不著,老是想到了以前發生的關於雞蛋的事。
那件事可以說是我的童年陰影之一,很多人的童年陰影都是影視劇帶來的,我的多是親身經歷,比如“樹下鬼故事”,又比如這次要講的“雞蛋事件”。
在此之前,我還要再說說發生雞蛋事件前的經歷,那天我去老爸老家玩,在二伯家歇腳,正好二伯母在收雞蛋,我好奇地走過去,她把一籃子雞蛋拿到儲藏室裏,沒開燈,見我一臉好奇,她直接打開一把手電筒,隨手拿起一顆雞蛋,對著雞蛋底部照上去,雞蛋在照射之下變得半透明一般,蛋殼也纏上了一圈紅色的光環,在光環之下,有一個小小圓圓的黑點,二伯母跟我說,這是雞蛋成功受精的表現,像這樣的雞蛋她會放回去讓母雞孵化,其余沒有的才煮來吃。
這個小小的被科普是“雞蛋事件”的重要前提,沒有它我就失去了很多“伊藤潤二式”的想象樂趣。
所謂的“雞蛋事件”是這樣的,後來某天我在家裏二樓守著電熱水壺煮雞蛋,這是我媽囑咐我守著的,因為那個電熱水壺有時候就算沸騰了也跳不掉,需要手動去按。
雞蛋被放進去的時候我並不在場,老媽在三樓晾衣服,我坐在椅子上面對面守雞蛋,只是煮到一半時那雞蛋在壺裏上躥下跳的聲音實在聒噪,把我吵得都有些頭疼了。
接著,不知道為什麽,我好像在沸騰的噪音裏聽到了幾聲雞叫聲。
不是母雞,也不是公雞,是很明顯的小雞的叫聲,叫得十分慘烈。
此時我只覺得奇怪,老媽下樓時我趕緊跟她說我聽到了小雞的叫聲,她說了我一句“說些有的沒的”,無語地下了樓,我繼續守雞蛋,沒有再聽到叫聲,開關也順利跳了。
開蓋的時候裏面滿滿的雞蛋,水蒸氣呼嘯而出,我等了一會兒,聽到老媽喊道:“跳了就可以拿來吃,別燙到。”
我怕燙,謹慎地等了好一陣,才拿起一顆雞蛋,打算剝來吃,剛拿到手的時候就驚得呆住了——
不知哪兒來的一根小小的絨毛,粘在雞蛋殼上面,空氣裏每根絨毛的分支都是舒展而幹燥的,完全沒有從熱水裏出來該有的樣子。
我小心翼翼地拿下絨毛,左右看了好久,才最終確定是雞毛,而且是那種小雞的絨毛,因為它特別小,跟我的指甲蓋差不多大。
此時我一下子聯想到剛才聽到的小雞慘叫聲,又想到二伯母跟我說的那個科普,盯著手裏這顆雞蛋陷入了不可名狀的恐慌中。
我或許,拿到了一顆剛剛被滅絕了生的希望的雞蛋。
在我的腦海裏,一只小雞從蛋殼裏出來到逐漸長大的所有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以加快的速度播放,而後又倒放變成雞蛋,然後這顆蛋被不知情的老媽放進了電熱水壺裏,已經受精成功的小點點在高溫的沸騰的水壺裏掙紮地絕望地慘叫……
我被自己的想象嚇得冒出一身冷汗,這回我沒有自討沒趣地和老媽說我的想法,而是捏著那根小小的絨毛,來到了窗戶邊,然後松開手,讓風帶走了它。
或許就連老媽也解釋不了,為什麽水壺裏會有一顆雞蛋粘著一根幹燥的小小絨毛。
以至於現在的我想起這事兒都覺得有病,不是神經病的病,是類似病態的病。
可能是因為,那個小小的我在放飛了絨毛後,不假思索地揉碎了蛋殼,把那顆在我想象中被扼殺生命的雞蛋,吃進了肚子裏。
它以另一種方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