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冰可樂

我的老家在魯西南的一個縣,姥姥家和奶奶家分別坐落在兩個小村裏。截止到去年春節,濟南和它之間還沒有直達高速,只能從巨野下來,熬過幾個堵得人胸悶氣短的集市,從縣城到真正的農村,從水泥路到土路,瘦高冷峻的楊樹列在青苗兩側,車子在剛下過雨的泥濘裏顛簸,七拐八拐,小路盡頭是兩個並在一起的院子,中間以一面磚墻分隔,前面住著姥姥姥爺,後面是舅舅一家。
前幾年,兩邊的院子都翻新了一趟,蓋了二層小洋樓,當地典型建築風格。但廁所還是旱廁,而且沒有集中供暖,屋裏屋外一個溫度。我被今年上海的暖冬慣壞了,剛到這裏,坐了一會兒,凍得直冒清水鼻涕,不得已躲到兩位老人的屋裏,沒好到哪兒去:陰颼颼的冷空氣裹住一大團黴味,滲入每一寸陳腐的家具,僅有的熱源是一個上了年歲的電暖器,勉強發出黯淡的橘光,像一塊燃燒殆盡的煤。我只有把手掌放到距離鐵絲網十厘米以內的地方才能受到熱量的蔭庇。屋裏有空調,不過看灰蒙蒙的一層,可能安了以後就沒用幾次。一是不習慣,二是怕燒錢。兒女們也時常給老人補貼生活費,買幾件衣服,但艱苦時期養成的生活習慣,總也改不過來。
我的舅舅平常外出務工,農忙時節再回來幹活。和人們認知中的農民工一樣,他踏實肯幹,老實忠厚,不多話,只埋頭工作。他對小孩子總是和和氣氣的,給我們塞糖,還給我們烤玉米和紅薯吃,我童年時期最快樂的記憶之一就是和他還有表妹嬌嬌一起捉迷藏。他的大兒子油嘴滑舌,吊兒郎當,幻想著能走捷徑而飛黃騰達;二兒子在讀初中,學習一塌糊塗,品行劣跡斑斑。我坐在屋裏,聽見他呵斥二兒子去寫作業,那孩子手機遊戲的音效沒停,一溜煙兒跑了。這個四十歲剛出頭的中年人看起來比我媽還要蒼老得多,他有些好笑地說,有個小姑娘在公交車上給他讓座,還喊“爺爺好”。
我小時候會先在後面院裏住幾天,再去奶奶家過年。後來舅舅家添了幾口人,不好安排住宿,於是我改去縣城小姨家。小姨家同樣不輕松。在農村的輿論環境下,她寧願被罰錢也要生二胎,生下來還是個姑娘,於是又生了第三胎,總算如願以償地有了男孩。小兒子浩浩剛上小學,二女兒萌萌剛上初中,嬌嬌比我小幾個月,也念大一。
從前只有兩個孩子的時候,嬌嬌和萌萌爭鬥不斷,浩浩的出生反而成了姐妹感情的催化劑,現在倆人經常同進同出,姊友妹恭,十分和睦。但沖突仍在,只不過主戰場發生了轉移,一個是以萌萌和浩浩為主體的姐弟矛盾,一個是以小姨為中心向三個孩子發散的親子矛盾。一個頑童,一個青春期少女,一個剛剛成年的姑娘,一個心力交瘁的更年期母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頓飯的工夫都要爆發兩場驚心動魄的爭吵。我寄居期間,懷疑他們個個都是川劇變臉演員,上一秒還是幸福一家人,下一秒就開始大亂鬥。姨夫偶爾當和事佬勸一勸,也無辜挨罵。我本就不善言辭,看到吵架就頭痛,這時候更不敢多說一句話。
爭端的導火索往往都算不得大事,譬如浩浩和萌萌搶遙控器;譬如小姨嫌萌萌只顧著看電視,飯都涼了。好笑的是,雖然挨過不少罵,兩個小孩還是喜歡向家長打小報告,她偷玩手機了,他把雞蛋掉地上了,是兩個訓練有素的克格勃。有時還惡人先告狀,小姨通常忙著做家務,沒時間查證真相,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熱心市民,調停高手,我媽,每年回家都致力於緩解這個家庭的內部矛盾。一開始她認為矛盾的根源在於小姨脾氣暴躁,對待孩子缺乏耐心,於是勸小姨多看看幾個孩子的優點,態度溫和些。在那裏住了兩三天後,親眼目睹了這家人是怎樣因為芝麻大點事鬧得雞飛狗跳,她說:“這三個小孩都不是省油燈,唉,你之前是怎麽過的呢。”也不勸人控製脾氣了。
這些排列組合出的爭執大部分都是小打小鬧,非獨生子女家庭的常態罷了,只有一種情況例外:嬌嬌和小姨。這個小時候被稱贊成熟懂事的姑娘,不知從何時起,一直沈浸在叛逆期的狀態,毫不掩飾對自己母親的厭惡。她跟小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陰陽怪氣的,說完還要惡狠狠地剜一眼。她們吵起來是世界大戰,不吵的時候是冷戰。吵架甚至不需要緣由:小姨嘗了一口菜,感嘆鹽放多了,嬌嬌立刻嗤笑道:“所有人都覺得鹹,就你非要再放鹽,別人都得按照你的要求來是吧?”語氣之狠戾不像是跟家人說話,倒像是訓斥冥頑不靈的匪首。而且在我看來邏輯莫名其妙,沒事找事的典範。大概真正的憎惡就是不講道理的,無論做了什麽都能挑出錯來。
我自認為生長在一個較為和平幸福的家庭環境,父母比較民主,尤其是我媽,十幾年如一日地關心我的心理健康和學習生活。如有需要,我總能得到足夠的支持和關註。我們也不是沒吵過架,但都事出有因,且吵過能坐下來和和氣氣地分析問題,和睦如初,像這樣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氛圍從未有過。所以恐怕我不能理解嬌嬌對小姨的恨意。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看著嬌嬌緊閉的房門想,你的恨源自何處?
我雖然在強者如雲的交大排不上號,在老家這邊多少也算個別人家的孩子,例證之一就是小姨在嬌嬌上小學的時候,把她的大名改成了我的大名,一模一樣的兩個字。我聽說以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玩伴突然和自己重名了,放到誰身上都感覺不得勁兒。幸好親戚們叫我倆還是叫小名,沒有引起歧義。
這件事自然可以解讀為小姨想讓嬌嬌成為我這樣的孩子。我當時百思不解,她本來學習也能排在中上遊,但人們還是說,向你姐姐學習。沒有人願意被拎出來和別人比較,如果我跟我媽誇別的家長如何如何好,她偶爾也會反唇相譏:“那你管別人喊媽吧。”但要是嬌嬌這樣反駁小姨,她就很有可能挨揍。同樣是活潑可愛的女孩,卻在日復一日的比對裏逐漸低下頭顱。人們說要活出自我,但她連名字都是復製粘貼過來的,什麽時候才能逃離別人的陰影呢?
我在不自覺間已然成為幫兇了。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相對的。我媽時常誇她自理能力強,一半是為了教育我,一半是為了讓嬌嬌開心。我也很佩服她,才上小學就會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飯,自己騎車去學校,相比之下,我是個洗一盆衣服倒多少洗衣液都不知道的低能兒,直到高中住校才算有了一些自理能力。她的自立是有代價的——我看到過她的手,那是一雙可怖的手,粗糙幹裂,一塊紅一塊紫,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薄手套也擋不住凍瘡,一洗手就痛得呲牙咧嘴。當時小姨忙著照顧第二個孩子,地裏還有農活,她還能怎麽辦呢?
今年回家,這雙手終於不再傷痕累累了,保養得當,還專門做了指甲。我說起這事,原意是自嘲上了大學還沒有拾掇打扮的自覺,結果我媽說:“嗐,你大姨為這事還和她吵了一架呢。”原來是大姨看到她的紅指甲,罵了些難聽的話,她不服氣,頂撞了幾句。
“大姨為什麽要罵她呢?想變美又沒錯。”
“但她家的情況……你小姨過年了都不舍得買件衣服,她做一次指甲就得一百多塊錢吧,唉,不懂事。”
我啞口無言。這個論據太有力度,讓我本來為反擊蕩婦羞辱準備的辯詞喪失了用武之地。我們是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孩子,在柔軟的草地上奔跑,追求夢想、自由、愉悅、美……一切活生生的東西。可一旦貧窮的罪名成立,這些權利都要被剝奪,手足拴上鐐銬,一活動就帶出沈重的警告聲,鐵索鋃鐺,從字縫裏聽出的全是一個字,窮。
就算外界不再把她與別人比對,她自己也會默默和一身名牌的同學相較,和選購產品時先考慮性能而非價格的朋友相較。這個年紀該有的虛榮,不足為訓,也不至於大逆不道。互聯網的發達使她得以窺見浮華萬象的一角,但雲霧編織出的幻影破碎,她還是要跌回冷硬的水泥地。
但是當真沒有辦法飛到雲層嗎?她高中三年的寒假,整天泡在電視前,要小姨催著學習。你為什麽不努力?我心說,你不知道學習是改變命運的最好途徑嗎?
她讀高中以來的成績已經不太好了,想過藝考,為這個和小姨鬧得很兇。我媽勸小姨順著她來。最後學了幾個月,認真練習,專業課還是不合格,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走藝術的路子。折騰了一番,還是得回去高考,所幸底子不差,總算上了本科線。
兩個更小的孩子也毫無積極性。寫一張作業要威逼利誘,做一份卷子要討價還價。小姨也不會講什麽大道理,整個家庭的教育模式就是命令—服從。孩子們漫無目的地亂竄,不知道命運把自己帶往何處。我媽有時候會給他們畫一幅美好的願景:“你們用功讀書,考上個好大學,去城裏買大房子住!”畫出的大廈很吸引人,但是太虛幻太遙遠了,還是身邊的小遊戲小視頻刷起來容易得到滿足。
小姨讓萌萌去洗碗,萌萌裝沒聽到,繼續看電視。大姨說:“做事不勤快,長大了你婆婆都要打你!”我疑惑地想,這是教育孩子該說的話嗎?
今年我哥結婚,我帶著兩個表妹去接新娘子,回來以後,我媽塞給萌萌幾百塊錢,說:“過年了,買件新衣服。”
萌萌很高興地收下了,怕自己弄丟,交給她姐代為保管。
“明天我要去買衣服。”萌萌拿著之前收到的錢宣布。
“買什麽買?你已經有那麽多衣服了。”小姨說。
後面的話我沒仔細聽,但可以肯定的是發生了一場爭吵,萌萌哭了一場,把自己鎖在屋裏,小姨沈默地拖地。浩浩在客廳裏玩玩具槍,正好觸了黴頭,被罵到另一間屋裏寫作業。
我聽得腦仁疼,給我媽發消息:唉,看你幹的好事,小姨不讓萌萌買衣服,她倆又吵架了。
過了幾分鐘,沒有回復,我媽直接語音通話撥給小姨了,大概是勸她別管這事。最後小姨有沒有同意,我也不清楚。但是嬌嬌有了主意,說:“我們明天出去逛街吧,帶上萌萌和浩浩。”
我很高興,這樣一來就可以直接達成目的了。彼時冠狀病毒的危機還沒有蔓延到這裏,集市熙熙攘攘,人們走上街頭,預備迎接美好的庚子新春。
我們計劃第二天上午出去。假期憊懶,我起床已經九點半了,趕忙吃早飯,準備出發,但嬌嬌起得更晚,我就先到裏屋看看書,慢慢地等她。等了一刻鐘,外面鬧哄哄的,應該是有人來串門了。又過了半小時,歡笑聲才停,隨後是一陣疾風驟雨。我對天色的突變已經見怪不怪,也沒多想。左等右等,將近正午,嬌嬌還是沒有準備停當,倒是把趕來接我去奶奶家的爹媽等來了。
我媽見到我很是驚訝:“你不是和嬌嬌她們出去玩了嗎?”
我也一頭霧水。我媽拉開房門一看——嬌嬌坐在床上掉淚,萌萌在她旁邊發呆。
“怎麽搞的?又把兩個孩子惹哭了。”我媽嘆了口氣。
“剛才家裏來客人,都是挺熟的關系了,她們也不是不認識,站在那兒也不知道打招呼,不講禮貌!”小姨說起來還帶著怒氣,“還不吃飯,熬好的粥都涼了!”
我媽只好去那邊做思想工作,勸了一會兒,嬌嬌的情緒更加激動了,一邊抽泣一邊搬出和這事沒有半點關系的陳皮爛谷絮叨,依然不講邏輯,是勸架人最頭痛的情況,有理說不清。
“你們還沒吃飯吧?走,出去下館子。”她最後說。很有效的一招,把人帶離傷心地,換個環境改善心情。但是嬌嬌拒絕了,誰勸都不去。
“別管她了,就在這兒吃吧。”小姨說,“唉,我每天忙前忙後,怎麽養出來幾個仇人!”抹了一把淚,我媽趕忙又去勸她。
趁她做飯的空當,我和我爸去小區超市拎了幾箱禮回來。我們能做的實在有限。三個孩子消耗食品的速度驚人,買點奶和餅幹之類的最為實用。
我想起昨天晚上,浩浩把親戚提來的一大瓶雪碧抱到桌子上,剛想打開,小姨說:“小孩子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我就喝一小杯!”他嚷道,於是小姨默許了。他倒了滿滿一紙杯,抿一口,再抿一口,然後咂咂嘴,笑了起來。
“劉暢喝不喝?”小姨說,我趕緊表示不用。“你看,人家都不吵著要喝飲料。”
我無奈地咧開嘴,幹笑兩聲。在金拱門還沒有改姓金的時候,我平均半年才能去一次快餐店,眼巴巴地盼著爸爸出差回家帶我吃兒童套餐。現在一餐旁邊就是“M記”,我反而提不起興趣了。
所幸她沒再說教,只是拿過那個杯子,自己嘗了嘗。“這是什麽味兒啊?”
“是檸檬!”浩浩指著塑料紙上的字說。
“是檸檬啊。”她微笑著重復,又說:“喝完這杯可別再喝了。”
到了奶奶家,在北京上學的堂弟來找我玩,拿了兩瓶可樂,他灌了幾口,隨口說道:“不過是糖加上水,再充點二氧化碳,這東西有什麽好的呢?”
“是啊,有什麽好的呢?”我說。
我的那瓶只喝了兩口,再想起來時,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怕是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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